中秋这天,县里办夜市,一早集市管委会的人就来收摊位钱:“夜市加一晚,老摊位五毛,愿摆的登记。”
乔知夏当场交了钱。夜市是稀罕事,全县头一回办,天南地北的人都要来逛,这个热闹不能不凑。
家里为此开了个会。
“光卖旧货不行。”乔知夏掰着指头,“逛夜市的人是来过节、看灯、吃嘴的,谁大晚上的买铜锁?咱摊子得添吃的。”
娘在旁边搓着面,接了话:“我打月饼。乡下老家的方子,冰糖青红丝的,再打一炉芝麻椒盐的。料家里都全,就添点糖和油,花不了两块钱。”
“娘打的月饼,供销社的比不了。”乔大仓一拍大腿,“我小时候年年盼!”
“就怕卖不动。”娘有点犹豫,“人家过节都买供销社的,自家打的,算个什么名目?”
“名目现成,‘家打月饼,比供销社多二两油’。”乔知夏笑,“娘,您只管打,我来吆喝。豆豆编词儿,爹看摊,哥跑货。全家都上。”
娘被架起来了,挽袖子和面。
八月十五这天,从早忙到晚。娘打了两炉月饼,豆豆在边上数数,一共五十六个,用油纸五个一包,包了十一包,剩一个零的留给自家尝。乔铁柱把摊子上的物件重新摆过,捡亮堂的、应景的摆前头——铜镜、铜盘、一对瓷瓶,都擦得能照人影。
天一擦黑,夜市就热起来了。整条街挂了灯笼,人从街口往里涌,摩肩接踵。乔家的摊子支在老位置,两截摊面:左边旧货,右边一个木盘,码着月饼包,豆豆的粉笔大字早写好了——
“乔家旧货·家打月饼”
底下还画了一个圆月,月亮里画了只兔子,兔子耳朵一长一短。
夜市一开张,月饼先火。
头一拨客人是几个逛街的姑娘,被豆豆的快板勾过来的:“家打月饼,多二两油,皮薄馅足,咬一口流油——供销社的放着明天买,今晚先尝我家的!”
一个姑娘笑着买了一包,当场拆开分了,咬一口,跟同伴咬耳朵:“哎,真香,比供销社的酥。”五个姑娘一人带走了两包。
接着是个带孩子的汉子,孩子闹着要吃的,汉子嫌五毛一包贵,乔知夏递话:“大哥,一包五个,爷俩一人俩还剩一个,您掰开尝尝,不香不要钱。”汉子掰了一个,酥皮簌簌往下掉,芝麻香混着冰糖甜,当场掏钱。
卖到八点多,月饼包见了底。娘被知夏拉来守着摊,本来只是来帮着收钱的,结果客人一句一个“大姐,你这月饼咋打的”,娘被夸得脸红,话倒多起来,把老家打月饼的讲究讲了一遍又一遍:“这油得是现熬的,皮得三揉三醒,急不得……”
旧货那边也不闲。夜里灯笼底下,铜器擦得亮,看着跟白天两个样。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在摊前站了半天,拿起那面铜镜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镜子,老物件?”
“唐以后的,具体到不了代。”乔知夏答得实诚,“家用传下来的,我乡下收的。您要是图辟邪挂件,它够;您要图收古董升值,它不够,我不哄您。”
那人笑了:“做了半辈子买卖,头回见这么说话的。”镜子四块钱买走,临走又添了一块钱,拿走一对小铜盘,“过节,图个圆。”
人多手杂,也出乱子。九点来钟,一个半大小子趁乱伸手摸摊上的一串铜钱,让乔铁柱一把攥住了手腕。老头子没嚷嚷,就攥着,看了那小子两息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十……十六。”
“十六,干这个?”乔铁柱松了手,从摊上拿起两个昨夜翻新时挑出来的铜钱毛坯,“这几个不值钱,拿着玩去。再伸手摸人东西,让人送你去派出所,你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那小子臊得脸通红,接了铜钱一溜烟钻人堆里没影了。乔大仓看得直咂嘴:“爹,您这脾气,今儿搁着过节呢。”
“过节,别见血光。”乔铁柱说完接着低头摆他的货。
九点半,街上人还是不见少。正忙着,摊子跟前停下辆卡车,车灯一晃,贺行舟从驾驶室下来了。
“贺师傅?”乔知夏直起腰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送货,路过。”他往摊子前一站,眼睛在月饼盘上扫了一眼。
“月饼卖完了,”乔豆豆抢着宣布,随即话头一转,“就剩我们家自己吃那个,不卖!”
乔知夏瞪她一眼,回头看贺行舟:“您吃饭没有?跑夜车,晚饭赶上了么?”
贺行舟没答这个,眼睛却挪到摊子另一头——乔大仓正被三个客人围着挑铜器,一个人应付不来,后头还有俩等着的。
“人多。”贺行舟说了两个字,绕到摊子后头,把袖子一撸,也不多话,帮着递布、拿货、看摊,谁问价,他就指指纸牌,让人自己看。
乔大仓正焦头烂额,见他来,愣了一下:“师傅,您这是……”
“搭把手。”贺行舟说完这句,又没词了,低头帮着把客人挑乱的一摞瓷碗一个个码齐。
这一帮,就帮到了收摊。
夜市十一点才散。人潮退下去,一家人收拾东西,豆豆早就困得睁不开眼,趴在货筐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数月饼的粉笔头。娘把最后那包自家留的月饼拆开,掏出五个,一人手心里放一个。
“分了。”娘说,“过节。”
一家人就着灯笼底下的最后一点光,站着吃月饼。乔铁柱两口吃完,又接过知夏递来的半碗温水。乔大仓吃得最快,吃完意犹未尽舔了舔手上的芝麻粒。
贺行舟收拾完货筐,正要往车那边走,被乔知夏叫住。
“贺师傅,今晚多谢了。”
“顺路。”他顿了顿,就要上车。
豆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揉着眼睛从筐上爬起来,看见贺行舟要走,忽然把自己的月饼掰下来最小的一个角,踮着脚塞过去。
“喏,哥,赏你的。”她大咧咧地说,“就这一块啊,剩下的我要吃。”
贺行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一小块月饼,站了两息没动。
半晌,他伸手揉了揉豆豆的脑袋,这一回不是点头,是说了三个字:“谢谢妹。”
说完他把那一小角月饼搁进嘴里,嚼着,上车,发动,车灯一晃,卡车咣当咣当消失在街口。
豆豆站在原地,冲车尾摆手摆了半天,回头跟姐姐说:“他说话了!他管我叫妹!”
“听见了。”乔知夏弯腰抱起困成一团的豆豆,“他话金贵,一句顶别人十句。”
一家人推着车往家走。乔大仓边走边数钱,数到最后嗓门都变了:“娘!夏夏!光今晚,月饼卖了十六块五,旧货出了二十六块五,刨去摊位钱和打月饼的料钱,净落四十三!”
现钱点清,二百四十八。
夜风凉了,月亮又圆又亮,把土道照得发白。豆豆趴在姐姐肩膀上,迷迷糊糊又睁开眼,指着月亮:“姐,兔子。”
“嗯,你画的那个,耳朵一长一短。”
“那是我故意画的,”豆豆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两边一样长……多没意思……”
话说完,人睡着了。乔知夏掂了掂她,跟哥哥换了只胳膊抱,一家人踏着月光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