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怀远的座椅活儿一单接一单地来,木器社的硬活儿送来了,乡下收的旧家具也堆起来了,乔家的活儿到了接不过来的地步。
这天半夜,乔知夏起夜,看见工具棚的灯还亮着。爹弓着背在刨一块椅子腿,刨一下,直一下腰,再刨一下。
“爹,都几点了。”
“就完,就完。”乔铁柱头不抬,“宋师傅催的,文化宫月底要交活。”
第二天早饭,乔铁柱拿筷子的手是抖的。娘把一碗鸡蛋汤推过去,他端了两次才端稳。乔大仓看得心里发毛:“爹,您这胳膊……”
“没事,攥了一夜刨子,缓缓就好。”乔铁柱喝了口汤,“过两天缓不过来,我去卫生所扎两针。”
一家人都没言语。这活儿,明摆着不是扎两针的事。
“收个帮工。”乔知夏放下碗,“爹的活儿得分出去一半,粗活、力气活、搬运归帮工,爹只管技术。哥也得腾出手,光下乡背货就够你受的。”
“收帮工?”乔大仓眼睛亮了,随即又暗下去,“上哪找?找来的人手脚干净不干净?工钱怎么算?咱家……”
“咱家现在一天流水几十块,养得起一个帮工。”乔知夏说,“人,慢慢寻,急不得,手脚要紧。”
话是这么说,人却比想象中来得快,而且是人家自己找上门的。
那人乔家兄妹其实早见过。下乡路过马家洼,村口老槐树底下常蹲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,黑瘦,话少,见了人就把头低下去。村里人叫他小马,爹娘走得早,跟着叔叔过活,叔叔去年也殁了,剩他一个,住队里的旧库房,靠打零工挣工分糊口。
头一回注意他,是五天前。乔家在马家洼收了一张八仙桌,桌腿断了一根,乔大仓正发愁怎么搬,小马一声不吭过来,一个人把桌面扛肩上就走了五里山路。给了他两毛钱,他攥着看了半天,说“多了”,退回来一毛。
从那以后,兄妹俩每次下乡,都能看见他蹲在村口。收家具,他帮着扛;装筐,他帮着抬;乔铁柱在院里修活儿,他就蹲在院墙外头看,一看看半天,不看人,只看手上的活。
到第三天,柳氏都发现了:“那个黑瘦小伙,又来了,蹲墙外头俩时辰了。知夏,出去问问他要做什么。”
乔知夏出去,蹲到他跟前。
墙根底下,小马两只手绞着衣角,头埋得低。
“看了三天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看会了没有?”
小马的耳朵红了。半天,闷出一句:“……没有。开榫那步,看不准。”
“看不准就对了,那是手上功夫,光看学不会。”乔知夏说,“想学?”
小马猛地抬头,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,嘴唇动了动,话没组织出来,最后憋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不要工钱。管饭就行。”
“谁说不要工钱的话了。”乔知夏站起来,“我问你三句话,你老实答。头一句,你叔叔殁了以后,你靠什么过活?”
“打零工。谁家盖房、收秋,去帮工。”小马的声音低,但一句是一句,“不够的时候……挖野菜。”
“第二句,人家打短工,一个月能挣多少?”
“管饭的话……七八块。不管饭,十二三块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乔知夏看着他,“你跟我干,我这边活儿多、规矩也多。手脚不干净的人,我一天不用。你叔叔留下的东西,你都怎么处置的?”
小马愣了一下,转身进了旧库房,出来时抱着一个小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三件旧物:一个豁口的锡酒壶,一副旧铜镯,一杆断了嘴的铜烟袋。
“叔留下的,就这三样。”他说,“收旧货的来村里,出八块,要全拿走。我没卖。烟袋是我叔天天攥着的,我想留着。”
乔知夏把三样东西拿起来看了看,锡壶、镯子都是寻常物,那杆烟袋嘴是翠的,成色不坏,八块收走这三样,收货的占了不小的便宜。
“这三样,你要是诚心出,我给你九块。”她说,“烟袋你要留,就出两样,我给四块。你自己算,怎么合适。”
小马盯着那杆烟袋看了半天,摇头:“都留着吧。我…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见钱眼开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乔知夏点头,“明早到我家来。丑话说前头,三条规矩:一,工钱日结,一天四毛,干满一月涨到五毛,童叟无欺,绝不拖欠;二,手脚干净,摊上的东西、客人丢下的物件,一根线头不许沾,犯一次,立刻走人,报官我说到做到;三,跟着我爹学手艺,爹怎么教你就怎么学,管骂管罚,不许顶嘴。这三条,应得下,明早就来。应不下,今天的话就当没说。”
“应得下!”小马答得飞快,答完自己都愣了,脸腾一下红透,头又低下去,“……应得下。”
“还有一条不算规矩的规矩。”乔知夏顿了顿,“在我们家吃饭,娘做什么你吃什么,别客气,也别剩碗。娘见不得人剩碗。”
小马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,只机械地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院门就被敲响了。乔大仓打着哈欠开门,门口站着小马,背着一个小铺盖卷,手里拎着那三样没卖的东西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乔大仓瞅着铺盖卷。
“住……住得远,来回跑,耽误干活。”小马结结巴巴,“我睡柴棚就行,不占屋。工钱……工钱能不能扣两毛,算住处钱。”
“谁要你住处钱了,进来。”乔铁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屋檐下,上下打量小马两遍,“铺盖搁柴棚去。跟着我干活,头一样规矩——卯时上工,你倒好,寅时就到了。到了也没闲着,把院里的水缸挑满了?”
小马老实点头:“睡不着。”
“睡不着就多挑两担。”乔铁柱转身往棚子里走,声音没回头,“过来,认工具。这两筐家什,一上午认全,叫不上名字的,挨个问我。”
小马“哎”了一声,放下铺盖就小跑着跟进去。
晌午开饭,柳氏端着碗,往桌上添了一副碗筷,摆在小马跟前,又满满给他盛了一碗饭,压得瓷实,上头还盖了一勺鸡蛋。
“吃。”柳氏说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小马捧着碗没动,看看饭,又看看这一桌子人。乔豆豆嘴里含着饭,好奇地打量这个新来的:“你叫小马?大马是啥样?”
“豆豆,吃饭。”乔知夏拦了一下。
小马低头扒了一大口饭,扒着扒着,扒慢了。乔知夏抬眼,看见他垂着头,一颗眼泪砸进碗里,赶紧又扒一大口饭盖过去。
柳氏看见了,没言语,起身又给他添了半勺鸡蛋,回灶台的时候,抬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。
一顿饭吃完,小马把碗吃得干干净净,放下碗,起身给全桌人鞠了个躬,一句话没说,又小跑着进棚子认工具去了。
乔大仓扒完最后一口饭,凑到妹妹旁边小声说:“他一个月四毛钱一天……咱这工钱,是不是给高了?”
“不高。”乔知夏收拾着碗,“管饭管住管教手艺,一天四毛,这个价,雇的是他的力气,买的是他的心。往后你就知道了,这两样,心贵。”
下午,院里传来乔铁柱的声音:“这个是凿子,三分的,方眼用它——哎,手别挡刃口!你咋这么笨……算了,重来,看好了,再看我做一遍。”
小马的声音跟着响起来:“记住了,师傅。”
日头偏西,柳氏在灶上烧水,乔豆豆蹲在院里写作业,写两笔就抬头往棚子那边看一眼。乔知夏坐在门槛上记账,今天的账上添了新的一行:
工钱支出:小马,日结四毛,本月起支。
她写完,合上本子,往棚子里看了一眼。爹正手把手教小马认榫头,一个老头一个年轻人,凑在一块木料前,谁也没抬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