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六，天没亮，乔家兄妹照旧出发去靠山屯。
走到乡道岔口，麻烦等着呢。
道边歪歪斜斜靠着四五个闲汉，人手一根木棍，面前的道上横着一辆破板车，车上一堆烂柴火，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为首的是个刀条脸，叼着烟，见了人，慢悠悠把烟吐出来。
“过路的？”
乔大仓把货筐往地上一放：“让让道，我们去靠山屯。”
“道是我家修的么？不是。”刀条脸嘿嘿一笑，“可这条道，眼下归我们管。想过去，一人五毛，货另算，一筐两毛。”
“放屁！”乔大仓脸涨红了，“官家的道，凭什么归你管？”
“凭我人在这儿。”刀条脸把木棍在手里掂了掂，后头几个闲汉也直起了腰，“小兄弟，火气别这么旺。不给钱也行，绕道走，多走十几里山路，你那筐子扛得动不？”
乔大仓攥紧了拳头，胳膊上青筋都起来了。他块头大，真动手，两三个闲汉未必近得了身。
“哥。”
乔知夏在后头叫了一声，不重，但乔大仓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走上前，先把哥哥往后拉了半步，然后打量这几个闲汉。看脸，看衣服，看那辆板车。看了几息，心里有数了，这伙人不是道上惯混的，惯混的不会连堵路的话都说得这么不利索；这就是集上讨生活的那路人，收了谁的钱，来办一桩脏活。
“这位大哥，贵姓？”她开口，语气平常。
刀条脸一愣：“问这干啥？”
“没什么，认认人。”乔知夏点点头，“行，道你们堵着，规矩你们立着。我们不过了，绕道。”
乔大仓急了：“夏夏！”
“绕道。”乔知夏拽起自己的包，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冲刀条脸笑了笑，“大哥，多句嘴。指使你们来的那位，钱给了几个？”
刀条脸眼神躲了一下：“少打听。”
“我猜猜，一人顶多一块。”乔知夏说，“堵一天，钱就一天。往后我们天天走这条道，你们就天天堵？这活儿，钱少，熬人，还担着官非，市管所魏所长前些日子刚在集上撂过话，下一回要查，查的不是我。大哥，替你身后那位算算，这买卖亏不亏。”
说完不等回话，拉着哥哥就走。
走出一段，乔大仓还憋着火：“姐！就这么忍了？给他们一人一巴掌，”
“打一架，咱赢，然后呢？”乔知夏脚步不停，“他们躺下一个，咱进派出所一趟，摊子三天开不了张。冯三就等着这个。他这一计，明着是收过路钱，暗着是勾咱动手。咱一动手，进去了，他什么代价都不用付。”
乔大仓倒吸一口气，火气泄了一半：“那……那就绕十几里山路？这筐子我背得下来，你，”
“谁说绕山道了。”乔知夏站住，“我让你绕开他们，没让你绕开路。”
她掏出本子，翻到后头那页——上头记着几行小字，是这两个月攒下的：马家洼刘老栓，驴车，赶集日进城；柳树沟老孙家闺女，在收购站上班；还有一行，礼拜五，柳树沟，贺的车。
“哥，马家洼的刘老栓叔，今儿是不是赶集进城？”
乔大仓想了想：“今儿逢六……对，他逢六必去，卖鸡蛋！”
“他那驴车走的是北边那条道，从村后头绕，不经过这个岔口。”乔知夏合上本子，“咱从田埂插过去，到马家洼村口等他，搭他的车。他进一趟城，咱搭一段，到岔道口下，一样去靠山屯。”
“刘叔肯么？”
“上回他老伴的旧簪子，咱按良心价收的，他念着呢。”乔知夏已经拐上了田埂，“再说，搭车给三毛，他何乐不为。”
事情比想的还顺。刘老栓的驴车刚出村，看见兄妹俩在道边招手，勒住驴就乐了：“乔家闺女？上来上来！今儿不走去靠山屯那条道了？”
“道让人堵了，收过路钱。”乔知夏跳上车，把三毛钱塞过去。
“又是那帮二流子！”刘老栓啐了一口，“上礼拜还堵过收山货的老李，要五毛。你们咋不理论理论？”
“跟他理论什么。”乔知夏坐稳了，“刘叔，您这条道，往后我们常走，搭车钱按趟算，您要顺路就捎我们一段，不方便我们就等下一趟。您看行不？”
“这有啥不行的！”刘老栓一扬鞭，“我逢二逢六进城，风雨不误。你们就掐着点儿来，我捎你们，省得看那帮二流子脸色！”
驴车晃晃悠悠，从北道绕过去，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兄妹俩送到了靠山屯村口。当天的货照收不误，收得还格外顺，刘老栓顺嘴在村里替他们吆喝了两嗓子。
下晌回程，又是搭的刘老栓的车。路过那条被堵的乡道岔口时，兄妹俩远远看见那几个闲汉还歪在道边，等的背都驼了。乔大仓从驴车上探出头，冲那边招了招手。
刀条脸认出了他们，站起身张了张嘴，没骂出来，驴车已经吱呀吱呀过去了。
“痛快！”乔大仓缩回脑袋，咧着嘴笑。
“痛快什么。”乔知夏靠着货筐，“哥，记着，往后下乡改走北道，掐刘叔的趟。冯三花钱买他们堵路，一堵好些天，咱一分不多花，一天不耽误。他这钱，白烧。”
“那他这回又亏了！举报亏一回，堵道又亏一回，”乔大仓挠头，“姐，你说他咋净干这种亏本买卖？”
“因为他的路子就这么多。”乔知夏看着车外的田地，“他在这行里横了二十年，靠的就是行里、道上这几把刀。刀砍不着的买卖，他不会做——一时半会儿，学不会。”
驴车进了城，天刚擦黑。到家，现钱清点，跟早上一分不差，今天下乡的收货钱走的是账上的货款，没动本。乔知夏在灯下记账，末了添了一行：
北道，刘老栓，逢二逢六。三毛一趟。
写完她想了想，又翻到后头那页，在“礼拜五，柳树沟，贺的车”底下，把刘老栓的名字也添了上去。那一页渐渐写满了名字，她合上本子前，用笔在那页页眉上点了四个字：
路，都是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