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的集,风向不对。
头一个发现的是乔大仓。开集不到半个时辰,他凑到妹妹耳边:“夏夏,老主顾张会计没来。上三集回回头一个到咱摊,今儿影儿都没有。”
乔知夏点头,她也注意到了。不光张会计,买过两回瓷器的刘婶也没露面。更要紧的是第三个,王屠户。
王屠户是乔家的老主顾里出手最爽快的。这人在城西市场卖肉,人壮、嗓门大,买东西从不磨价,认准了就掏钱。乔家摊上那对翻新的铜烛台,就是他上个月八块钱拿走的,当时还说下集再来挑个掸瓶。
这集他倒是来了。乔大仓老远看见,刚要招呼,眼睁睁看着王屠户从自家摊前走过去了,直奔斜对面那条街——旧货行的地界。乔大仓追出去两步,看见王屠户在旧货行分出来的摊位前站定,那儿如今也支起了零售摊,货码得整整齐齐,价格牌立着,比乔家的便宜一截。
旧货行的摊上,伙计正满脸堆笑地迎上去:“王老板来了!您看这掸瓶,行里翻新的,您猜多少钱?”
乔大仓没听清价钱,只看见王屠户拎着个掸瓶,付了钱,走了。
回到自家摊子,乔大仓把袖子撸起来:“夏夏!冯三这是撬咱的主顾!张会计、刘婶、王屠户,三个了!他那价,明摆着赔本卖的,就为把咱的客户拽走!”
“嗓门放低。”乔知夏正给一件铜器上油,手没停,“看见了。急什么。”
“我咋不急!”乔大仓压着嗓子,脸还是红的,“客户让人挖了,咱跟着降价,把人抢回来——”
“降什么价?”乔知夏把铜器擦干净,搁上架子,“他卖三块,你卖两块八,他明天卖两块五,你跟不跟?跟到什么时候?咱本钱三百,他旧货行家底多少?拼价格,是他挑的战场,他耗得起,咱耗死。”
“那就不抢了?眼睁睁看主顾一个一个走?”
“走的主顾,先让他走。”乔知夏擦着手,“哥,你琢磨一件事:张会计、刘婶、王屠户,这三家买的都是什么?”
乔大仓想了想:“……翻新的物件。烛台、掸瓶、暖手炉。”
“对。冯三撬的,专挑买翻新货的主顾下手,价压得最低的,也全在翻新货上。”乔知夏说,“他看明白了,翻新货是咱的命根子。他赔本卖翻新货,就是要把这条根挖断。”
乔大仓傻眼了:“那咋整?价跟不了,货……”
“货,会说话。”乔知夏把布叠好,站起来,“哥,看摊,我去去就来。豆豆,跟你哥待着。”
她去了木器社,寻到宋怀远,借了块小木板和笔墨,回来路上又拐进杂货铺买了半罐桐油。回到摊子,她当着人流,就坐在摊后头动手。
先刨光木板,宋师傅借她的小刨子推得平平整整。然后研墨、提笔,写了一行字。她这两年的字是练过的,一笔一划写得端正:
**乔家翻新货,质保一年。一年之内,榫松了、腿晃了、漆掉了,拿回来,白修;修不好的,一分原价退。**
木板背面又写了四个字:坏一分,赔一角——凡毛病不预先言明、买回去才发现的,按毛病大小,每处赔一毛。
写完,上桐油,晾干,一块崭新的木牌立在摊头最显眼的地方,正对着人流来的方向。
豆豆念完牌上的字,眨巴眼:“姐,赔一毛?万一人家瞎说呢?”
“说瞎话的人有,但少。”乔知夏说,“为占一毛钱便宜跑一趟腿、丢一回脸的人,更少。这牌子立的不是给人钻空子,是给买货的人吃定心丸,你在别处买,坏了认栽;在我这儿买,坏了有地方找。”
乔大仓还是转不过弯:“可冯三那价就是低啊,三块五的掸瓶他卖两块八,主顾又不是傻子……”
“主顾不傻,所以他们会算账。”乔知夏把牌子的位置又挪正了些,“两块八买回去,三个月腿晃了,找谁去?旧货行的摊子,今天支起来,行情不好明天就撤,你上哪儿找后账?咱家摊子在这儿,跑了和尚跑不了庙。哥,你等着看,头一个回来的,准是王屠户。”
“凭啥是他?”
“凭他上回买了咱那对烛台。”
乔大仓摸不着头脑。乔知夏也不多解释,收摊前把今天零散卖出去的几件小货记了账——生意确实淡了些,比往常少卖了两三件,现钱还是三百没动。
第五天,不逢集,院门被拍得山响。
开门一看,王屠户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个从旧货行买的掸瓶,脸黑得跟锅底一样。
“乔掌柜!在不在家?”他嗓门先把半个院子震了。
乔知夏迎出去:“王大哥,瓶的事?”
“你给评评理!”王屠户把掸瓶往桌上一墩,指着瓶底,“前儿在旧货行买的,比你家便宜七毛,我寻思占了便宜。拿回家摆了三天,今早擦灰,底座掉下来了,你看看这里头,”他翻过瓶底,底座接口处露出白茬木,“他们拿钉子钉的!钉子!外头糊层漆装样子!三天的活儿!”
他喘了口气,火气下去了点,剩下的是憋屈:“我这人买东西不看价,看东西。你家那对烛台我使了一个月,天天擦,越擦越亮,接口的地儿摸都摸不出来。这回贪了七毛钱……我自己也是该!”
乔知夏接过掸瓶看了看,把接口处指给王屠户看:“钉子眼,糊的腻子。王大哥,这瓶在我们这儿修,连工带料,一块二。”
“修!”王屠户掏钱痛快,“你修!我往后就在你家买了!那旧货行的摊,我看着就来气,摆得倒齐整,里头全是糟的!”
“王大哥,”乔知夏收了钱,又说一句,“您前后街坊多,这瓶的事,不用替我们吆喝,人家问起来,您实话实说就行。”
“那还用你说!”王屠户一拍大腿,“我自己上当的事,我能憋着?明天杀完猪我就给人讲去!”
王屠户走后,乔大仓从屋里出来,盯着那掸瓶看了半天,回头看妹妹:“你那天就说,头一个回来的准是他。你咋算到的?”
“不是算到,是知道。”乔知夏把掸瓶拿去棚里,“冯三压价撬客,只能撬走耳朵,撬不走手。主顾的眼睛和手,早晚替咱们把人领回来。他那价是低,可他的货撑不起他的价。降价的买卖,拼到最后,拼的是谁的货先烂,咱家的货,是爹的手,烂不了。”
棚子里,乔铁柱接过掸瓶,翻看一眼接口,哼了一声:“钉子糊漆。糟蹋东西。”
他坐下来,拿起起子,三两下把底座起了,把里头的钉子一根根拔出来,扔进废铁盒,叮叮当当响。
“小马,看着。”他说,“记住这活儿的脸。往后咱家出的货,让人拆开看,里头也得是这个理,外头什么样,里头什么样。”
小马凑近了,认真地“哎”了一声。
第二天逢集,质保牌前头站了不少人。王屠户果然来了,不但来了,买走了一个翻新的暖手炉,走的时候嗓门半条街都听得见:“乔家的东西,坏了管修管退!别处?别处你找谁去!”
日头正好。豆豆蹲在摊前,往粉笔字底下又添了一句新词,念着试嗓:
“乔家质保,一年管到底,坏了别哭,来找豆豆,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