质保牌立起来第五天,赶上连阴雨,集停了两场。第三天放晴,一大早,院门外传来牲口车的动静。
乔知夏出去,看见王屠户赶着自家的板车,车上捆着一把老躺椅。椅子是真老了,靠背的藤面塌了碗口大的洞,一实木腿裂到半截,摇一摇,整把椅子跟着呻吟。
“王大哥,这椅子……”
“我爹传下来的。”王屠户跳下车,拍拍椅背,“搁家里屋角十几年了,坐不敢坐,扔舍不得扔。前儿你那质保牌一亮,我寻思,乔掌柜连旧货行砸的瓶都肯修,这老古董,她接不接?”
乔大仓跟出来,围着椅子转了一圈,小声咂舌:“这活儿不好干呐,腿是裂的,藤是塌的,架子还走形了……”
“接。”乔知夏说,“王大哥,丑话前头,这椅子伤得重,工得七八天,价钱,连工带料,三块。”
“三块?”王屠户眼睛一瞪,乔大仓心里一咯噔,以为要嫌贵。结果王屠户嗓门炸开:“你修旧货行那破瓶都收一块二,这椅子费这么大工才三块?不行,我给五块!”
“三块就是三块。”乔知夏不为所动,“王大哥,您是回头的熟客,又是头一个把旧货行的糟货拿回来的主顾。这椅子我给您修好,往后您那一片的街坊,见着这椅子,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。三块,一分不多收。不过有一条,”
“你说!”
“修好了,您得真用,别搁屋角供着。椅子是坐的,用坏了再修,修到您孙子那辈儿,这椅子就成传家的了。”
王屠户愣了愣,咧嘴笑了:“成!就冲你这话!”
椅子拉进棚,乔铁柱围着看了一圈,蹲下摸那条裂腿,摸了半天没起来。
“好料。”他说,“水曲柳的,年头到了,油性还在。这腿不换,锔上。小马,把夹子拿来。”
接下去几天,乔家院里多一道景。每天早晚,王屠户“路过”一趟,扒着院墙看进度。头两天看乔铁柱把裂腿钻了眼,打了两个蚂蟥绊儿进去,缠了铜丝,上胶,上夹子。第三天看藤面,老头子把塌了的旧藤一根根拆下来,新藤在水里泡了半宿,编的时候上下穿插,眼看着碗口大的洞一点点合上。第四天,整把架子拆开,榫头一个个紧过,重新攒。第五天,上桐油,晾。
第六天下晌,乔铁柱让小马把椅子搬到院里日头底下。王屠户准时“路过”,人还没进院,脚步先钉住了。
躺椅立在光里,藤面编得平平整整,纹路一圈压一圈;那条裂腿,凑近了才找得见一道细线似的印子,蚂蟥绊儿埋在木头里,外头连头都摸不出;通身桐油刷得匀,木头的纹路全透出来了,黄澄澄的。
王屠户围着椅子转了三圈,伸手按了按藤面,又坐上去,往后一仰,躺椅吱都没吱一声,稳稳当当接住了他。
他躺在椅子上,半天没言语。过了一会儿,瓮声瓮气地说:“……跟我小时候那感觉,一模一样。”
他坐起来,掏钱,数了三块,放桌上,想了想,又从兜里摸出一张肉票,拍在钱上头:“三块是工钱,这个不算钱,我肉摊上的,你们一家吃肉,往后拿这个票,管够!”
乔知夏把钱收了,把肉票推回去:“王大哥,票您留着。真要谢,就一条,椅子搬回家,往您肉摊跟前摆。”
“摆摊上?”王屠户一愣。
“您那肉摊,城西市场一天过多少人?椅子摆摊边上,您歇脚,别人看得见。有人问起来,您就说,乔家修的,质保一年。”乔知夏说,“这比肉票值钱。”
“你这闺女!”王屠户指着乔知夏,半天憋出一句,“行!比你哥会说!”他扛起躺椅就走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一嗓子,“下集我给你带人来!带不来你找我!”
他没吹牛。
下一个集日,乔家摊子刚支起来,王屠户人没到,话先到了,他真把椅子摆在肉摊边上,一躺椅歇脚的老主顾问起来,他一五一十地讲:旧货行的掸瓶三天散架,钉子糊漆;乔家的椅子修得跟新的一样,裂腿里打了蚂蟥绊儿,“啥叫蚂蟥绊儿?就是铁蚂蟥,咬进木头里,一百年不松口!”
城西市场跟他熟识的肉贩、菜贩、调料铺掌柜,一集之内听了个遍。这集,乔家摊子前来了七八张生面孔。
头一个是卖豆腐的胡老三,进门就问:“乔掌柜,王屠户说你这儿修椅子,我娘那把圈椅,扶手劈了……”
跟着是调料铺的钱掌柜,家里一面老屏风,门轴歪了多年:“能修不?修好我出一块五!”
再往后是胡老三带来的街坊,要买现成的翻新货,“听说你们家的东西,里外一个样,拆开看都不怕”。
乔大仓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接不过来。记账的手都酸了:圈椅收修五毛,屏风收修一块五,卖出去两件翻新的小家具、四件铜瓷器,收进乡下人拉来的三件旧物。豆豆的快板念得嗓子冒烟,最后干脆指着质保牌不念了,直接说:“看牌子!都在牌子上!”
收摊数钱,乔大仓数到一半,抬起头,眼神发直:“夏夏,今天光现金就回了五十多,刨去收货的,净落三十五……光胡老三带来的那几个街坊,就买了小二十块的东西。”
“王大哥那把椅子,三块工钱,”乔知夏收拾着摊子,慢慢说,“挣回来的,是往后城西市场那一整条街。”
旧货行的摊子斜对面,冯三雇的伙计守了一天的空摊,价钱牌又往下换了一茬,可乔家摊前的人流看都没往那边看一眼。下晌那伙计收摊时,把价钱牌抽了,夹在胳膊底下,走了。
到家,现钱点清,三百三十五。晚饭桌上,娘做了肉,王屠户到底还是托人捎来了两斤五花肉,票推不掉,人跑了。
乔铁柱喝了盅酒,扒着饭,忽然开口:“夏夏。”
“爹?”
“往后收活儿,价钱别压太狠。”老头子夹了口肉,“三块的活儿,人愿意给五块,你收三块,这不是买卖,是结人情。人情结多了,是把好刀,也是笔债。”
乔知夏想了想,点头:“爹,我记下了。往后分两样,生客,按行价;熟客和老主顾介绍来的,让人心里舒坦,但不白让,该收的收。这把椅子是头一炮,炮得响,后头就不能炮炮都白放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乔铁柱又抿了一口。
乔豆豆啃着骨头,含混地宣布:“明天王叔叔还来不来?他上回说给我带猪骨头,狗啃的那种——”
“咱家没狗。”乔大仓说。
“我可以先攒着,”豆豆说,“攒着等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