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摊的日子照旧过着,可上门的,不都是客。
这天不是集日,晌午头一家人刚放下碗,院门被敲响了。敲法跟旁人不一样,不急不缓,笃、笃、笃,一下是一下,听着就稳当。
乔大仓去开门,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中等个,微微发福,穿一身干净的的确良衬衫,手里捏着个黑皮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挂着笑。他身后跟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,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,也不进屋,就那么杵着。
“这是乔家吧?”中年男人笑吟吟地问,“我找当家的,有点生意上的事,想当面谈谈。”
乔大仓一时语塞。正犹豫怎么答,乔知夏从屋里出来了。她把来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——那皮包、那衬衫、身后那个闲汉的做派,心里先有了三分判断,于是侧身让开门口,语气平常:“您是?”
“鄙姓赖,叫赖大有。”来人自报家门,“县城里做点小生意,主要帮人周转放款。街面上朋友给面子,都喊我一声赖老板。”
放款两个字一出口,灶房里柳氏刷碗的水声停了。乔知夏面上不动,把人往屋里让:“赖老板,里边坐。”
赖大有进了屋,眼睛先转了一圈。这一圈转得很有讲究:从新翻修的桌面扫到墙角码着的货,又从棚子里传出的刨子声扫到绳上晾着的翻新椅套,最后落在乔知夏手腕那只旧银镯上,停了一息才收回来。
“乔掌柜,生意做得好啊。”他坐下,把黑皮包搁在膝盖上,“月月听人说你们家的名号,集市上、乡下头,连木器社都往你家送活儿。后生可畏。”
“赖老板客气。”乔知夏倒了碗水放到他跟前,“您今天来,是收货,还是卖货?”
“都不是,我是来送钱的。”赖大有笑着把皮包拉开一条缝,里头露出几沓票子,“乔掌柜,你这买卖正是往上蹿的时候。摊位要扩,乡下要添人手,翻新的活儿接不过来,这些哪一样不要钱?我一个电话,三百五百的现钱当天送到你手上。利息也不重,月息三分,随借随还,灵活得很。做买卖的人,本钱就是胆,胆就是钱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月息三分。乔知夏心里过了一遍数:借三百,一个月光利息就是九块,一年滚下来一百零八,本钱还一分没还。这不是放款,是下套。
她没把算盘露出来,先笑了笑:“赖老板消息灵通。摊位是满了,活儿是多了,不过,”她把水碗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我们不缺钱。”
“不缺?”赖大有笑容没变,端水的手却没伸,“乔掌柜,买卖人嘴上说缺不缺钱的,我见得多了,真不缺的,全县城数不出三家。你们家房子还在修,兄弟的婚事没办,妹妹一天天大了,往后用钱的地方海了去。现成的钱摆在眼前不要,可惜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乔知夏语气还是平平的,“我们家的规矩,不借钱做买卖。买卖做多大,就用多少钱,自己挣的钱滚着走,一步不迈空。月息三分的好意,我们家消受不起。赖老板,您是听谁说我们缺钱?”
这一问不重,赖大有脸上的笑却顿了半拍,随即摆手遮了过去:“街面上的话,还用听谁说?”
乔知夏也不追,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。赖大有盯着她看了几息,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:“乔掌柜是明白人,那我换个说法。这钱不只是钱。你如今树大招风,集市上眼红你的人不少,行里有人跟你过不去,道上有人堵你的路。有我赖大有在,这些麻烦能少一半。交个朋友嘛。”
这话软里带刺了。柳氏从灶房出来,站在门帘边上没说话,手里攥着抹布,指节泛白。
“赖老板,我听明白了。”乔知夏还是那副平稳的调子,“您这钱,一半是利息,一半是‘交情’。可我们家的买卖,是照着营业执照、市管所当众夸过‘好好干’的路子走的。麻烦确实有,我们一桩一桩自己解,解到今天,也没见哪一桩非得靠钱或者靠‘朋友’才过得去。您喝口水歇好了,我们下午还有活,不留客了。”
这是明摆着下逐客令了。赖大有没动,慢悠悠把那碗水喝了,放下,才站起身。临出门,他眼睛又在屋里转了一圈,这回在爹那把圈椅、新糊的窗纸、柜顶那台半导体收音机上各停了停,喉头动了一下,像咽了口唾沫。
“乔掌柜,日子还长。”他在门口回过头,笑了笑,“买卖越做越大,用钱的地方早晚碰上。碰上了,想得起我赖大有,就不晚。”
他身后那个壮汉直起身跟着走了。院门合上,笃、笃、笃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屋里静了半天没人说话。
“放贷的。”柳氏先开的口,声音压得低,“县城里数得着的几个钱鬼之一。夏夏,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?”
“放线钓鱼。”乔知夏坐回桌边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他不是真来送钱的,是来探底的。看咱的家底,看咱缺不缺钱,看咱好不好上钩。他今天这一趟,话里话外就等一句话,‘行,那借三百’。只要应了,往后就是套上嚼子,月息三分滚着走,咱家这点家底早晚滚进他兜里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盯上咱?”乔大仓没想通,“放贷的专找缺钱的人,咱又不缺。”
“因为外头传咱家发财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集市上一天流水几十块,三个村的货往咱家流,爹的手艺连木器社都认。这些话传到放贷的耳朵里,就俩字:肥肉。他当咱是一块急着扩、又下得去嘴的肉。”
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,眉头慢慢拢了起来。
“不对,还有一层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子关小了一半,“哥,你注意到没有,他进门头一句话是‘我找当家的’。他不知道咱家谁当家。”
“这有什么稀奇的?”
“稀奇就稀奇在这儿。”乔知夏回过身,“他要是光听集市上的风声,早该知道摊子上说话算数的是我。他一进门就冲着‘当家的’去,说明他打听咱家的路子,不是从集市上来的,是从一个不知道咱家底细、却又知道咱家‘发了财’的地方来的。”
她把娘拉到桌边坐下:“娘,我托宋师傅打听打听。他在县城三十年,三教九流都认得。问一问这个赖大有,最近半年都在谁跟前转悠。”
托人捎的话,第三天有了回信。捎信的是木器社的一个小徒弟,蹲在院门口,把从宋师傅那儿听来的话原样学了一遍:
“宋师傅打听了。赖大有放贷二十年,从来不白跑一趟。这半年他常往镇上跑,在一个姓乔的人跟前转。那人早年在他那儿欠着钱,利滚利还不上了,上个月又新立了一张欠条。”
“镇上姓乔的?”乔大仓的嗓门先起来了。
“哥。”乔知夏低低叫了一声,乔大仓闭了嘴。屋里人都明白那个“姓乔的”是谁,他们的大伯。去年大伯把爷爷留下的家底折腾空,跟爹翻了脸,分家时爹念着一母同胞,替他填了最后一笔窟窿,说往后两不相欠。可赌债这种东西,填得了一次,填不了十次。
“欠了多少?”柳氏的声音发紧。
“听说新欠条,是三百五。”
三百五。乔知夏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。全家拼死拼活攒了大半年,现钱刚到三百三十五,大伯一张嘴,一个数就压了过来。
“夏夏,”乔大仓急了,“赖大有上门,该不会就是想让咱替大伯还钱吧?他先来探咱的家底!”
“先别慌。”乔知夏敲着桌面,一下,一下,“小徒弟还带回一句话,赖大有最近也在打听你。你下乡收货的路线、跟谁搭车、摊子摆哪儿,他都在问。”
院里,爹刨木头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一家人回头,乔铁柱站在棚门口,手里攥着刨子,木屑沾了半身。
“他来过家里了?”爹问。
“来过,没借着钱走了。”乔知夏答。
乔铁柱在那儿站了半天没言语,末了把刨子往案上一搁,进屋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旧布包。打开,里头是一沓零碎票子,爹自己的私房钱,攒了多少年,连娘都不知道有这一包。
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:“他再来,这个数先顶上。你大伯的债,是他自己的债,咱家的钱一分不许流到那儿去。可要是有人拿你大伯当由头,欺到咱家门上……”
这话没说完,他拿起布包收回怀里,转身回了棚子。刨子声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重得多。
乔知夏坐回桌边,翻开账本,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:赖大有,月息三分。大伯,新欠条三百五。他在打听哥的路线。
写完,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笔尖在“路线”两个字上顿了顿,又添了半句:
先查清楚——大伯知不知道,赖大有今天上了咱家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