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一过,货运站的活儿多起来。公社的粮站要往县里调粮,各村的种子、化肥也要赶在封冻前送齐,贺行舟的卡车这几天就没闲着,一天两趟地往货运站跑。
货运站是个嘈杂地方。卸货的、候单的、结账的,人一多,什么话都有人讲,也就没什么人当心讲话。
这天贺行舟交完一趟粮,把车停在调度室外头等下一单。他坐在驾驶室里,车窗留了条缝。外头是货运站的小茶炉房,几个等活儿的人蹲在那儿抽烟喝茶,声音顺着窗缝飘进来。
“……赖老板,这趟又去镇上?”
一个嗓门热络地凑上去。贺行舟没抬眼,认得那个声音,站上打零活的一个小工,姓邬,见谁都三分笑。
“嗯,收笔账。”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,“钱,两清。人,还有账。”
“又有哪家犯在您手上了?”
“说起来还是你认识的。”那声音笑了一下,“镇上姓乔的,乔守业。”
贺行舟拧钥匙的手停住了。
“乔守业?开春还赖着的那位?”邬小工来了兴致,“他又欠上了?”
“欠上了,还大了。”赖大有的声音压低了一截,可茶炉房就这么大地方,隔着一条窗缝,字字都听得清,“三百五,十月头上到期。到期还不上,按条子上写的办。”
“条子上写啥了?”
“他家那处宅子。”
茶炉房里静了一息。
“那宅子,值钱吧?”邬小工咂嘴,“我记得是老宅,前后两进,地段也好,”
“值钱就值在这儿。”赖大有慢悠悠喝了口茶,“他借钱的时候舍不得,我给他算的利息就低些,条件就是押宅子。他琢磨了三天,画了押。十月头上,钱不到,房契归我。我转手一出手——啧,这买卖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他哪来这么大胆子,敢押宅子?”
“他跟我说,县城里他兄弟一家发了财,跑不了。”赖大有哼了一声,“他算盘打得好,真到那一步,还能不认账?我偏不惯这毛病。这回我一分不逼他,一分不催他,就等十月头上。他要么自己把窟窿填上,要么乖乖交房,要么,”
那声音顿了顿,带上了笑意。
“要么他那位发了财的兄弟,就得掂量掂量,祖上的宅子,落在旁人手里,他这当兄弟的脸往哪儿搁。”
“高!赖老板这算盘高!”邬小工一拍大腿,“您这是买一送一,账也收了,人情也捏手里了!”
“做我们这行的,”赖大有把茶碗一撂,“钱是明的,人心是暗的。明的收不回来,就收暗的。”
后头的话又扯到别的账上去了。贺行舟坐在驾驶室里,把钥匙拧到底,发动机轰的一声盖过了窗缝。他没多听,领了单子,把车开出去。
这一趟跑的是柳树沟,正捎了乔家兄妹一回货。乔大仓往车斗上捆筐的时候,还纳闷:“贺师傅今儿话更少了,从上车到现在,就‘上来’俩字。”
贺行舟没接话,车开得跟平时一样稳。
转天不是集日,傍晚,卡车却在乔家院外的土道上停了。贺行舟下了车,没进院,就站在院门外,让豆豆进去叫人。
乔知夏出来,看他这架势,心里先提了起来:“贺师傅?出事了?”
“货运站,前天,我听见的。”贺行舟的话向来是一个钉子一个眼,他把那段对话,从邬小工搭腔,到“房子归我”,一字一字复述了一遍。他记性不算顶尖,但那几句要紧的,一个字没走样。
说到“祖上的宅子,落在旁人手里,他这当兄弟的脸往哪儿搁”,他停了停,补了一句自己的话:“这句,是冲着你家说的。”
乔知夏站在院门口,半天没出声。
“宅子是押给他的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慢,“按条子走,十月头,要么钱到,要么房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贺师傅,”她抬起头,“这事,您本来可以不告诉我们。传话的人,两头不讨好。”
贺行舟看了她一眼,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,半晌,憋出一句:“那天在马家洼,轴断了,你哥蹲在道上背筐。我记着。”
说完这一句,他好像把今天的话都说完了,转身要上车。
“贺师傅。”乔知夏又叫住他,“这个情,乔家记账上。往后您这条线上的活儿,我们能搭手的地方,您别客气。”
“嗯。”贺行舟上了车,摇下窗,临走前又多说了半句,“赖大有那个人,在站上收买的人不少。你们家的事,我不该多打听,往后听见什么,还给你带。”
车灯一晃,卡车咣当咣当走远了。
乔知夏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回屋。
屋里,一家人已经在等她了。豆豆跑得快,早把“贺师傅来传话”嚷嚷得全家都知道。乔知夏把话原样说了一遍,说到“房契归我”,乔大仓一拳砸在桌上,碗都跳了一下。
“这个老混账!”他跳起来,“大伯他是人么?祖上的宅子,他说押就押?!那是爷爷留下的!”
“坐下。”乔铁柱的声音不高,乔大仓坐下了。
老头子坐在桌边,手里那盅酒从刚才到现在一口没动。听到“祖上的宅子”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手就攥住了盅沿,这会儿指节还是白的。
“哥。”柳氏在旁边小声问他,“当年分家,那宅子……”
“宅子是爹的。”乔铁柱把酒盅放下,声音发沉,“爹临走前说了,宅子归守业,他是长子。我带着你们出来的时候,就带了两口箱子,没跟宅子争一个字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争不着,也不想争。爹给他的,他败,是他败爹的脸。可现在……”
现在宅子要落到赖大有手里了。这话说出来,屋里的灯都好像暗了一层。
“夏夏。”乔大仓看向妹妹,“咱替还?三百五,咱现在有三百三十五,差十五块,凑凑就……”
“哥,你先想想那话是怎么说的。”乔知夏没接这个茬,坐在桌边,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,“赖大有在货运站说的原话,他一分不逼、一分不催,就等十月头。你品品,放贷的放出去三百五,压着一套宅子,居然不催,还嫌不够,等着宅子到期自己送上门,这账他自己都嫌赚得慢。为什么?”
乔大仓眨眨眼:“因为……宅子不止三百五?”
“因为收宅子只是小头。”乔知夏敲桌子的手指停了,“他真正的算盘在后头那半句,‘他那位发了财的兄弟,就得掂量掂量’。他要的不光是宅子,是要拿宅子当钩子,把咱家的钱、咱家的脸,一齐钓上来。咱要是替还了,好,三百五出去了,宅子保住了,可下个月大伯再立一张欠条呢?再押一样东西呢?咱家的血,就被这个漏底的桶,一滴一滴放干。咱要是不替还,十月头一到,祖宅易主,外头的唾沫星子全朝咱家来,‘爹娘的宅子都见死不救,发了财白眼狼’,摊子上的名声,一夜就塌。”
她说完,屋里没人吭声。豆豆听不太懂,但知道不是好事,缩在娘身边,攥着娘的衣角。
“那……那就没路了?”乔大仓的声音哑了,“替也不是,不替也不是。”
“有路,但不在‘还不还’上。”乔知夏翻开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把赖大有那行字底下,添上了新的一行:大伯乔守业,欠三百五,押祖宅,十月头到期。
写完,她盯着这行字,又想起贺行舟学的那句话,赖大有说,钱是明的,人心是暗的。
“他不逼、不催、只等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所以最要紧的,是先弄清楚一件事,大伯自己,知道不知道赖大有已经上过咱家的门了。他要是知道,是爷俩串通一气钓咱家;他要是不知道,那他就是被人攥在手心里的一个空桶,赖大有舀的是他的血,钓的是咱家的钱。这两种,是两样打法。”
“怎么弄清楚?”乔大仓问。
“明天你去一趟镇上。”乔知夏合上账本,“别提赖大有,别提欠条,就说下乡收货,顺道看看大伯。他要是张口借钱、提宅子,说明他知道,戏在演。他要是哭穷哭到底,一个字不沾宅子的边,还唉声叹气躲着钱字走,说明赖大有那头,另有一本账。哥,你看他的眼睛,听他的话头,回来学给我。”
乔大仓点头,末了又忍不住:“姐,万一……万一大伯他真是让人架着,走投无路呢?爷爷那宅子……”
乔铁柱在桌边一直没言语,这会儿开了口,就四个字:
“先去看。”
老头子站起来,把那盅没动的酒端起来,走到院里,泼在了墙根底下。回屋的时候,他说:“睡。明天大仓去,我在这院里,把货都盘一遍。真到用钱的那天,家里能腾出来多少,心里先有个数。”
灯一盏一盏熄了。乔知夏躺下前,又把账本翻开,在“赖大有”三个字底下,用笔重重划了一道。
划完,她在那道线底下写了五个字,笔画压得很深:
不该欠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