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大仓从镇上回来,带回的消息比预想的糟。
“姐,我照你说的,一个字没提。”他进门连水都没喝,“大伯见了我,头一句就是‘你家发财了,来看你大伯笑话?’。我说是下乡收货顺道,他不信,冷笑。坐了没一袋烟的工夫,钱婶,大伯媳妇,一直在旁边抹眼泪,话都不敢多说。我起身走的时候,听见钱婶在屋里说了一句‘那也犯不着这么急啊’,大伯吼了一声‘你懂什么’,就没下文了。”
乔知夏听到“这么急”三个字,手指在桌上停住了。
“急?急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可大伯家那个院子……”乔大仓搓了搓脸,“我打院门口过,看见院墙塌了半截没人修,柴棚都空了,家里能卖的,怕是卖得差不多了。姐,他那样子,不是躲着钱字走,是钱字快把他压死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消息自己找上了门。捎信的是柳树沟一个赶集的,进门就嚷:“乔家闺女,出大事了!你镇上大伯家,把宅子挂出去卖了!门口贴了字,写着‘祖宅急售,价钱好商量’,听说连房带院,开口才要六百!”
六百。前后两进的老宅,正经行价少说八百往上。这不是卖房,是甩。
乔知夏放下碗就走。柳氏在身后追着问要不要等大仓,她只回了句“我一个人去”。
镇上离家四十里,搭了刘老栓的驴车,又走了七里地,晌午头上赶到。祖宅那条巷子她小时候来过,如今一进巷口就看见不对,宅子门口围了一圈人,指指点点。
大门洞开,门框上钉了块木牌,字是拿粉笔写的,歪歪扭扭:“此宅出售,价钱面议,急。”门里头,钱氏坐在门槛上,见了人来就把头别过去。院墙塌的那半截敞着,一眼能望进院里,老枣树底下堆着乱柴。
人群里有两个生面孔在看房。一个胖子,穿皮鞋,手里捏着卷尺,正拿脚踹院墙根试虚实;另一个瘦高个跟在后头记着什么。胖子上上下下看了一圈,冲屋里扬声:
“房主呢?出来谈价!”
乔守业从正屋里出来。半年不见,大伯瘦脱了相,颧骨支着,眼窝陷下去,眼珠子熬得通红,可腰板还挺着。他往门口一站,先扫了一圈看热闹的,最后把眼皮一耷拉。
“六百。少一分不谈。”
“六百?”胖子笑了,“老乔,你可真敢开牙。你这宅子,墙塌半截,窗纸烂完,房顶怕是也糟了,我买回去还得大修!五百,今天就把定钱撂下。”
“五百五。”乔守业咬着数。
“五百二。就这个数,爱卖不卖。你急,我不急。”
乔守业不吭声了。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……五百二就五百二。”
“大伯!”
乔知夏从人堆里出来了。这一声,满巷子的人齐刷刷回头。
“夏夏?”乔守业愣了一息,随即脸沉下去,“你来干什么?看你大伯的笑话?”
“宅子不能这么卖。”乔知夏不管围了多少人,一步一步走到跟前,声音不高,字字都稳,“大伯,这宅子是爷爷留下的,前后两进,正经行价八百往上,五百二甩出去,不到三天您就得后悔。您要是急着用钱,跟我说个数,咱们坐下来想辙,卖宅子是最后一道,不是第一道。”
“我的房子,卖多少,轮得着你管?”乔守业的嗓门炸了,红着的眼睛瞪着她,“轮不着!当年你爹分家,两口箱子就出了这个门,宅子归我,爹当着全族说的!现在宅子是我的,我烧了也是我的!用得着你一个侄女,跑到我门前来充好人?!”
“我不是充好人。”乔知夏没退,“大伯,我就问一句,您卖宅子,是不是为了填赖大有的窟窿?”
巷子里静了。乔守业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张了张嘴,没出声,那副样子比骂出来还明白。
“不用你管。”他扭过头,冲胖子说,“就五百二,写字据!”
“大伯,您卖了宅子,是拿钱去还三百五的本息,对不对?还完了,您一家住哪儿?租?您拿什么交房钱?”乔知夏追着问,“而且大伯,您知不知道,赖大有前几天,上过我们家的门,”
“我知道!”乔守业猛地回身,吼出来这一句,吼完自己僵住了。他喘了两口气,声音忽然哑下去,“……他跟我说,他去趟县城,吓唬吓唬你们,你爹那个闷葫芦,一辈子的软心肠,吓一吓,钱就……”
后半句他没说下去。可满巷子人都听明白了,连看房的胖子都听明白了,收住了笑,退开半步。
“他自己找上门,要替我兜这个底。”乔守业盯着地面,像是在给自己找辙,“三百五,我认了,宅子一出手,两清,谁也不欠谁。用不着……用不着跪着求人。”
“所以赖大有两头点火。”乔知夏把话接了过来,声音沉下去,“大伯,他跟您说‘我去吓唬吓唬你弟弟’,跟我说‘你大伯的债是你大伯的债’,两头的话,都是他编的。他要的就是这个,您急着甩宅子,宅子贱价落到他安排的人手里,回头他转手一卖。您当您在还账,其实是把家底白送给他。”
胖子在旁边脸色变了变,拿眼睛瞟那个瘦高个。瘦高个不动声色,往人堆后缩了半步。
“胡说!”乔守业嘴上硬,可腿在门槛边站着,晃了一下。
“是不是胡说,问您跟前这位买家就知道了。”乔知夏转过身,正对着胖子,“这位老板,您贵姓?哪行发财?买这宅子做什么用?定钱从哪儿来?敢让市管所魏所长跟您聊聊么?”
胖子的脸腾一下红了:“小丫头,买宅子是我的自由,你管得着么!老乔,卖不卖,一句话!”
“卖!”乔守业梗着脖子。
“买不成也急不坏我。”胖子把卷尺往兜里一插,扭头就走,“镇上又不是就你一处房!”瘦高个跟着,两个人急匆匆出了巷子,走得比来的快。
“哎——哎!你回来!”乔守业追了两步,没追上,回头指着乔知夏,手抖得厉害,“你……你把我的买家搅黄了!你安的什么心!”
“我搅黄的是一个钩子。”乔知夏说,“大伯,真买家,我回头替您找,行价,八百。但有一条,写约之前,您得把那张欠条拿出来,我请市管所的人过过目,那上面的利,是按几分算的,有没有多算,有没有鬼。真到了日子,账该怎么还是怎么还,一分不少您的。可宅子卖得掉,账赖不掉,凭什么贱卖?”
乔守业站在自家塌了半截的院墙跟前,胸口起伏了半天,一个字没骂出来。末了他一甩袖子进了屋,门摔得山响。
钱氏从门槛上站起来,追出来两步,冲乔知夏的方向福了福身子,眼圈通红,什么也没敢说。
乔知夏没再进那个门。她出了巷子,直奔镇上的市管所分站,寻到一位姓邬的办事员,上回市管所销案,托宋师傅递过话,算是打过交道。她把宅子的事拣要紧的说了,末了道明来意:
“邬同志,两件事拜托。一件,今儿在祖宅门口那两个看房的,一个胖的一个瘦高的,劳您打听打听,姓什么,哪里人,是不是旧货行冯三那条线上的,或是赖大有跟前的人。二件,镇上房子过户,都得经您的手——往后哪天,这处宅子真要立契,您给我递个信儿。”
邬办事员记了两行,抬头问:“乔掌柜,你大伯自己肯卖,买家自己肯买,你拦这个……图什么?”
“图它卖得明白。”乔知夏说,“贱价急售,背后必有鬼。我不拦卖,我拦的是糊弄着卖。宅子是他乔守业的,可那条巷子里住着的,还有我爷爷的坟茔地在院子后头呢。”
邬办事员愣了一下,点头:“成。三天,我给你个准信儿。”
傍晚回城,又是搭刘老栓的驴车。土道上,乔知夏把今天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大伯那一嗓子“我知道”,把最后的疑问劈开了,不是串通,是被赖大有的话架着走的糊涂人。糊涂人做出的糊涂账,最是好拿捏。
到家,一家人围着问。她把经过说了,末了摊开手,手心里是一张邬办事员给开的便条,上头写着那两个买家的去向,胖的姓崔,瘦高的还没查实,只查到人是县城口音,这两天在旧货行后院住过。
“县城口音,旧货行后院。”乔大仓念了一遍,抬起头,“姐,这是冯三跟赖大有搭上线了?”
“像。”乔知夏把便条压进账本,“一个人放线,一个人收鱼,各取所需。冯三出这个力,是要借买宅子进一步拿捏咱家,赖大有给他的是价钱里的一份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这条线,如今在咱手里露了头。三天后,崔胖子姓什么、哪里人、替谁跑腿,邬同志会给个准信儿。”
乔铁柱坐在桌边,听完全程,一直没言语。这会儿他起身,从怀里摸出那个旧布包,搁在桌上,推到闺女跟前。
“宅子的事,你说怎么走,就怎么走。”老头子说,“这个,跟着你的章程走。别让家里拖你后腿。”
乔知夏看着那个布包,没伸手,先把它推了回去。
“爹,先收着。”她说,“还不到动钱的时候。现在动的,是脑子。”
她说完翻开账本,在“不该欠的人”那一页底下另起一行:
宅子,行价八百,急售价五百二。买家:崔某,县城口音,疑走冯三。三日候信。
笔尖顿了顿,又补一句:
先寻真买家,再拆假买家。宅子不贱卖,账不糊涂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