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子的事挂上了心头,可日子不能停。集照赶,货照收,质保牌前的老主顾照旧一拨一拨。只是每天夜里,全家睡下之后,乔知夏的屋里那盏灯总还要多亮一阵。
这天夜里,她翻的是家里那口樟木箱,娘的陪嫁箱。
箱底压着一个蓝布包袱,包袱里是家里仅存的几张旧纸:当年分家的单子,爷爷手书的几页家信,还有两份契。
她把两份契并排摊在桌上,看了很久,越看,眉头拧得越紧。一份是旧的,纸都黄透了,上头的字是老辈的手笔,写着祖宅“前后两进,带院带园,东西宽十一丈”;另一份是新的,民国年间重立的官契,写的是“前后两进半,东西宽十二丈半”。
一进半的地,平白多出来一进半宽,两家契上对不上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两份契摊在娘面前。
“娘,您给看看这个。”
柳氏在围裙上擦了手,坐下来。她识得字,不多,可契上的数目字看得懂。她把两份纸对着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手指头在“十二丈半”上头点住了。
“旧契是十一丈,新契十二丈半。”她抬起头,“夏夏,这不是写错了。老宅西边那一截,原是你太爷爷手上典出去的,典给了西邻钱家,典了三十年。你爷爷后来攒钱,把典出去的那一截赎回来了。赎回来之后重新立的官契,地就宽出来一进半。这事儿我进门那年,你爷爷亲口跟我讲过。”
“赎回来了?”乔知夏问,“那这一进半,写进谁的名下了?”
柳氏的手指在新契的落款处停住,半天没说话。她把契拿起来,凑到窗前的亮处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“写的是……守业。”她放下契,叹了口气,“当年立契,你太爷爷还在世,规矩是长房立契。你爷爷的意思是,宅子整个儿归长子,你爹这边,分家的时候拿现钱和那两口箱子。这个咱们认,从来没争过。”
“可是娘,”乔知夏把分家单子抽出来,摊在契旁边,“您看这个。分家单上写的是‘祖宅前后两进,归长子守业’,也是两进,没提西边这一进半。”
柳氏凑近了看,看着看着,手在桌沿上收紧了。
“当年写分家单的时候,”她慢慢地说,“你爷爷病着,话都少了,单子是族里三爷爷执笔的。三爷爷是个粗人,照着旧契写的,写的‘前后两进’。其实那时候,宅子连西边这一进半,早是三进的地了。你爹当时……你爹连看都没细看,签了字就出那个门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灶上熬着粥,咕嘟咕嘟地响。
“娘,”乔知夏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您是觉得,这多出来的一进半,本来有咱家的份?”
“我不那么觉得。”柳氏摇头,摇得很慢,“你爷爷的意思,明白着是全给守业。你爹也从来没惦记过。娘说这个,不是要争地。”她顿了顿,抬手抚了抚那个樟木箱的箱盖,抚了两遍,“娘是说,这半进深,你爷爷攒了半辈子钱赎回来的,到头来,是给守业赎的。他现在把整个宅子三百五就抵出去了……你爷爷在底下要是知道,”
后半句没说。娘的眼圈红了,扭过头去搅灶上的粥,搅了好一会儿才回来。
乔知夏把两份契、分家单子,一样一样码齐。码到最后,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娘,还有一样。”她说,“照新契,宅子是三进的地。可大伯立给赖大有的那张欠条,押的是‘前后两进’。这俩数,也对不上。”
柳氏愣住了:“这……有什么讲究?”
“现在看没有,往后可能有。”乔知夏说,“欠条上押两进,官契上是两进半的地。真到过户那天,赖大有拿欠条去市管所立契,契上的地和欠条上的地差着半进,这半进算谁的?他不弄明白,这过户就立不利索;他要弄明白,就得把大伯和西邻钱家那笔典赎的旧账也翻出来。”她抬起眼,“娘,这一进半,眼下救不了宅子,可它是账本上的一个疙瘩。有这个疙瘩在,赖大有想一口把宅子囫囵吞下去,就得费点劲。费劲的时候,就是咱周旋的时候。”
“你爷爷留下的这几张纸,倒成了宝贝了。”柳氏看着桌上那摞旧纸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“当年赎地那笔钱,是你爷爷一担一担挑河工挣的。他自己一天舍不得到馆子吃碗面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让它糊涂着没。”乔知夏说。
娘俩当下就动了手。柳氏把樟木箱开了,把箱底自己的嫁妆单子取出来,一份压箱底的红纸,上头是外祖父的笔迹,写着陪嫁的银镯一对、铜盆一个、被褥六床。她又从里屋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本子,是这些年家里的流水,哪年替大伯填过多少窟窿、哪笔钱给了谁,一笔一笔,都是柳氏的笔迹,字歪,可记得全。
“你爹填你大伯的账,我当年都偷偷记着。”她把本子放到桌上,声音低,“不是防谁。是心里憋屈,记下来,好受些。”
乔知夏翻开那个小本子。第一页头一行,是六年前的:守业赌债,铁柱取积攒壹佰贰拾元填讫。后头隔一年又一行,隔一年又一行,一行比一行的数目大,最大那笔是一百八十。加起来,这些年爹替大伯填进去的钱,五百出头。
五百多块。够在乡下再起三间瓦房了。
“娘,这些账,大伯认过没有?”
“头两回认。打过收条。”柳氏从本子里夹层抽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字是大伯的,潦草,可落款的名押着红手印。“后来那几回,他躲了,收条没打。你爹也不让再去要,说亲兄弟,要什么收条。”
“头两回的收条收好。”乔知夏把两张纸条接过来,对着光看了看,小心地抚平,“这两张是死的。后头几回没收条的,娘的流水本就是活的。虽比不上收条硬,可一笔一笔有日子有数目,真到了要说道说道的那天,加在一块儿,能让大伯赖不掉,也让赖大有看明白——这个家填这个坑,不是一回两回了。”
娘俩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。两份地契,分家单,爷爷的家信,两张收条,娘的流水本,嫁妆单。乔知夏找出一块干净的蓝布,把这一摞包成方方正正一个包袱。柳氏把樟木箱里的衣物抱出来一层,腾出箱底最平整的一块地方,乔知夏把包袱放进去,上头又压了一块用红布包着的镇尺。
“压平。”柳氏说,“契这东西,折的印子多了,官面上看着费劲。”
包袱放好了,衣物一层一层码回去,箱盖合上。娘俩不约而同地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灶上的粥好了,咕嘟声停了。
“夏夏。”柳氏先开的口,手还搭在箱盖上,“娘问你一句。这些纸,你收着,是想着往后真用上,还是……就是图个心里踏实?”
乔知夏想了想。
“娘,我盼着这些纸一辈子用不上。”她说,“用上了,就是一家人撕破脸到官面上掰扯的时候了。可是——”她把箱盖上的锁扣搭好,“账要慢慢对,证据一样不能少。大伯那边,我一步一步谈;赖大有那边,一寸一寸顶。顶得住,这些纸就在箱底睡一辈子。顶不住,娘,它们就是咱家的底气。”
柳氏点点头,站起来去盛粥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着那口箱子,低声说了一句:
“你爷爷要是知道,他攒钱赎回来的半进地,如今在给他孙女撑腰……”
她没说完,转身进了灶房。
早饭桌上,一家人喝粥。乔铁柱见闺女眼下有点青,扒完一碗,添粥的时候问了一句:“昨儿夜里又没睡好?”
“睡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就是翻了翻家里的旧箱子。”
乔铁柱盛粥的手顿了顿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口重新上好的樟木箱,什么也没问,把粥碗递过来。
“翻出什么了?”乔豆豆好奇心重。
“翻出几页旧账。”乔知夏接过碗,“豆豆,吃你的粥。豆豆粥要凉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