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一完,乡下人手里有了活钱,家里的旧物也就动了。
先是柳树沟的刘老栓,赶着驴车送来一车:两把圈椅、一面座屏、一箱铜器,还有他亲家托带的一套八成新的樟木箱。人还没卸完货,马家洼的马家兄弟后脚就到了,扛来三副门板、两张方桌。再往后,各村的消息像是串通好了,一集比一集多,摊子前的货从码半墙,码到了满墙,院子里的棚子又往外扩了一丈。
“姐,这茬货来得邪乎。”乔大仓晚上帮着卸完最后一车,捶着腰说,“光今天,收货的现钱就出了一百多。”
“不邪乎。”乔知夏翻着收货本,“秋收完了,庄稼人手里有钱,旧东西该换新的了,换下来的旧货就得找地方去。往年这些货流去哪儿?旧货行。今年为什么流到咱家?——三个村的乡亲身家都受过咱家的实惠,质保牌立在集上,谁家买东西都替咱吆喝。货跟人走,人跟信走。这是人家攒了一年的信,秋后一起兑给咱了。”
货多,人手就紧了。
家里当夜开了个会,其实就是饭桌上把活儿分了。爹带小马,专管大件翻新,爹管木器,小马管铜器和小件,棚子归他们爷俩,外人少进;娘和豆豆看摊,娘管收钱记账,豆豆管念质保牌和招揽小孩客;大仓跑外,下乡收货、送货、去木器社取料,三头轮着转;乔知夏坐镇摊子,管定价、管验货、管跟老主顾周旋。
分完了,乔铁柱撂下一句:“先说难听的。活儿多,最怕的是赶工赶糙了手艺。质保牌立在那儿,一件砸了,砸的是一整年的名声。宁可少接,不可糙做。”
“爹说得对,所以要排队。”乔知夏拿出一个新本子,“从明儿起,接活儿记号排队,急的加钱走快道,不急的按序走。跟客人把日子说死,说不死的活儿不接。”
小马在旁边听着,手指头在膝盖上比划,忽然问:“知夏姐,铜器上头那道错金,我一个人磨得慢,能不能……让豆豆放学后帮我磨?她手稳。”
“姐!我会!”豆豆抢着举手。
“行,磨成了算你半个工。”乔知夏应了,“工钱从铜器那份里出,一天两分钱。”
豆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我自己挣的钱,买糖不用跟娘要了!”
自打这天起,乔家的日子就上了发条。
天不亮,乔大仓先出门,赶上贺行舟头一趟车下乡。晌午前后,收的货一车一车回来。爹和小马在棚里从早干到天擦黑,刨子声一天不断响。小马手上磨出了茧,错金的活儿越做越顺,有几件细巧的铜器,爹验完活,难得点了头:“这小子,手比我年轻时还稳。”
豆豆放了学就趴在棚里磨铜器,磨一会儿举起来眯眼看看,再磨。柳氏在摊子上收钱记账,账本上的字从歪的慢慢写正了,算账用的还是她那套老法子,在地上拿粉笔列,豆豆在旁边口算,娘俩配合得比算盘还快。
集上的买卖更热闹。老主顾带新客,新客再带新客,胡老三一条街的街坊来得差不多了,连城东都开始有人专程过来。有一集,王屠户的躺椅往摊边一摆,往来的熟人都要摸一把,摸完了问一句“乔家修的?”,这一句问出口,十有八九就得再搭一件买卖。
冯三那头,动静一天比一天小。他的摊子还支着,价钱牌又换过两茬,可乔家摊前的人流他截不走。到后来,他的伙计收摊都收得早了,有一集乔大仓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——摊上的货码得乱,落了层灰。
“三板斧砍完了。”晚上乔大仓学给全家听,“压价、撬客、串买家,一斧头都没砍着咱,反倒把自家的本钱赔进去不少。”
“别看他了,看自己的账。”乔知夏把手一伸,“娘,本子。”
月底这天夜里,全家围坐在灯底下,柳氏把账本摊开,豆豆趴在她胳膊边上,一笔一笔念。流水从月初念到月尾,越念嗓门越大。念完了合计,柳氏自己又拿粉笔在地上列了一遍,列完抬头,愣了半天。
“六百五?”乔大仓凑过去看,“刨去收货的本钱、料钱、豆豆和小马的工钱,落袋……三百一十五?”
“对。”柳氏把钱匣子抱出来,倒炕上,一张一张点。点到一半,她数不下去了,扭过头去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豆豆扒着她的胳膊:“娘你数岔了?我帮你重数!”
“没岔。”柳氏抹了下眼角,把最后几张理齐,“娘是想起去年这时候。去年这时候,咱家现钱不到三十块,你爹的手还不能沾水,一家人守着两间漏雨的屋。这才一年多……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乔铁柱坐在桌边没说话,端起酒盅,这回没泼墙根,一口喝了。
“爹今儿高兴?”豆豆问。
“嗯。”老头子放下盅,“这钱,挣得干净。睡觉。”
躺下前,乔知夏把账本合上,现钱那一栏写上:六百五十元整。想了想,又在底下一行小字:留三百五不动,那是宅子的数。
写完她吹了灯。黑地里,隔壁屋传来豆豆含含糊糊说梦话的声音:
“……一天两分钱……我自己挣的……”
柳氏在灶屋听见了,没言语,往锅里多添了一瓢水。这钱,她一文不动地给豆豆收着,收在一个铁皮盒里——孩子自己挣的钱,得让他自己看见它长。
柳氏在灶屋听见了,没言语,往锅里多添了一瓢水。这钱,她一文不动地给豆豆收着,收在一个铁皮盒里——孩子自己挣的钱,得让他自己看见它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