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旺季的账刚数完没几天,市管所的人上门了。
来的是个年轻办事员,姓周,推着自行车进院,车把上挂着个公文包。柳氏头一回见穿制服的进自家院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才敢招呼人坐。
“乔掌柜在么?所里有函,当面送。”
乔知夏从棚里出来。小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大信封,双手递过来:“县里十一月办物资交流大会,各公社、各行业的头面买卖都要请。所里研究的名单,你们乔家在内——主展区,凭这个函去大会筹备处领摊位。”
一家人围过来看那张函。纸是正经公文纸,盖着红章。柳氏不识几个字,可“乔记”两个字认得,红章认得。
“主展区?”乔大仓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县里的主展区?咱一个集上摆摊的,进主展区?”
“乔家如今不是摆摊的了。”小周是市管所的老人手,说话直,“三个乡的货走你们家流水,木器社跟你们联营翻新,集上的质保牌子是魏所长点名立的标准。所里上月报材料,你们家是写进汇报里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魏所长让我捎句话,上次销案的时候就该给你们搭个台。这回,台给你们搭好了,能不能唱响,看你们自己的。”
“周同志,”乔知夏把函看完,先问的是实在话,“主展区的摊位,收费怎么算?”
“摊位费全免,这是大会请的性质。但有一条,进主展区的,货要拿得出手,还要备着县广播站的采访。丢人的活儿,大会不带。”
“另外,”小周翻开本子,“大会十天,你们要是全程出摊,人手、货源,都得盘算。报名截止到月底,你们定了,就去筹备处登记,晚了位置就分给别人了。”
小周走后,院里炸了锅。
“主展区!广播站!”豆豆蹦起来,“姐,广播站是要上喇叭吗?全县都听得见的那个?”
“我跟广播站那个播新闻的住一条街!”豆豆接着嚷,“她要播咱们家,王小平全班都得听着!”
“行了行了,”乔大仓把她按住,自己也是满脸压不住的兴奋,转头又皱眉,“可是姐,十天,主展区,得多少货撑场子?咱现在压在手里的翻新货就二十来件,十天万一断档……”
柳氏没掺和热闹。她把那张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末了攥在手里,坐在桌边,半天冒出一句:“这函,是那年销案的时候攒下的。”
乔知夏看她。
“你还记得不,那年冯三闹那一场,市管所要封摊。咱家一没托人,二没送礼,就把账本、进货的条子、街坊的证言码得整整齐齐往桌上一摆。”柳氏的手在函上抚了一下,“魏所长那时候说了一句,‘做买卖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,不容易’。娘记到今天。这函哪是白来的——是那时候结下的好人缘,如今换成了金台面。”
“娘这话对一半。”乔知夏坐下来,把函往桌心一放,“另一半,是这大半年一集一集挣出来的。货真、价实、质保说话算数,这三样攒在一块,才有这张纸。缺了哪头,函都送不到咱家。”
她说完,站起来,把全家的劲头往正事上引。
“都听我说。函是到手了,可主展区不是去露脸的,是去打的。”她伸出手指头,一条一条数,“第一,货。十天的场,不能断档,更不能拿糙货充数。从明天起,收货的挑着收,翻新的排队往外赶,大会前头至少备足四十件硬货,木器、铜器、瓷器,三样都得有镇场子的物件。第二,人。十天全程,家里的人手得掰开揉碎了排,谁看摊、谁补货、谁跑乡下,排出来给我。第三,”她手指在函上点了点,“对手。冯三要是有本事,也会想办法进大会。他在集上三板斧砍空了,到主展区,那就是背水一战,使的招只会更阴。咱进会场那天起,眼睛不能光看客人,也得看着同行。”
“冯三也能进?”乔大仓问。
“大会讲行业代表性,旧货行是老字号,论资格比咱家老。”乔知夏说,“所以更要备足。”
乔铁柱一直没吭声,这会儿从棚里出来,手上还沾着木屑,把那张函拿起来看了看,看完还给她,就说了一句话:
“三天内,我出一把活儿压箱底。这次不用杨木。”
“用什么?”
“前些日子刘老栓送来的那车货里,有一根老榆木的料,阴了大半年,性子正。”老头子说完就回棚了。刨子的声音响起来,比这些日子哪天都密。
当晚,全家按人头分工。乔大仓负责下乡加紧收货,跟三个村的熟人打招呼,好东西优先往乔家送;柳氏管钱粮后勤,摊位上十天的吃喝用度先备出来;豆豆放学后照旧磨铜器,工钱涨到三分——她磨的那几件错金小件,乔知夏打算单独摆一个“小件精品”的格子。
分完活儿,人都散了,乔知夏一个人在灯底下把家底过了一遍。现钱六百五十,划出三百五是宅子的数,不能动;能动的三百,备货、进料、赶工的嚼用,紧一紧够撑。她又翻出收货本,把压在手里的货一件一件在心里排,哪件镇场子,哪件走量,哪件抬价,哪件压尾。
排到后半夜,她在账本新起一页,页头写:物资交流大会,主展区。
底下一行一行列:货、人、钱、对手。写到最后一行,笔停了停,写的是:
机会和坑,从来是同一张请柬送来的。
写完,她把那张函压进账本,跟娘的樟木箱挨着放了。院里的刨子声还在响,一声一声,磨到后半夜没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