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十，天没亮透，县体育场的大门就开了。
物资交流大会的场子设在体育场和旁边的空场，主展区是一溜新搭的大席棚，顶上插着彩旗，门口挂着红布横幅。八点不到，看热闹的人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乔家的摊位在主展区东头，三张拼起来的条案，一架从木器社借来的铁架。老座钟摆在正中，两边一溜排开：左面是木器，老榆木躺椅打头；右面铜器，小马磨的那几件错金小件单独占一个衬绒布的格子；后头靠墙码着瓷器。质保牌重新描过漆，摆在最前头。
全家天不亮就来布场。座钟一摆上，拨了摆，嗒嗒的声音一起，邻近几个摊位的掌柜全扭过头来看。
“乔掌柜，行啊。”隔壁五金台的掌柜凑过来搭话，“这物件，哪年头的？”
“光绪年间。”乔知夏答。
“啧。”掌柜的咂咂嘴，回自己台去了。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那钟一眼。
九点，剪彩，鞭炮响过，人潮涌进来。
第一个时辰，乔家摊前就没断过人。多数是来看座钟的，围着看，听打点，问价。乔知夏的答法是一个口径：“这钟是镇摊的，不卖，您看看别的。”越是不卖，围的人越多，围着看钟的人流里，顺手买走小件的一上午就没停。柳氏收钱收到手软，豆豆在边上念质保牌，念得嗓子都哑了。
可是热闹里头，有另一股动静。
上午过半，主展区西头一片喧腾。旧货行的摊位到了——不是一个摊，是一片。冯三张罗着同行集体入驻，五六个字号连成一片，货堆得齐整，牌子一水儿的红纸黑字，还雇了两个唱卖的手，站在凳子上轮着嗓子吆喝。那声势一起，西半场的人流全被吸了过去。
“姐。”乔大仓从西头转了一圈回来，脸色不好，“冯三搞的是联合摊。旧货行几家字号全拉进去了，货、人、吆喝都并到一处，摊位牌子上写‘县旧货行业联合展销’。他这是把整个行当的家底都押上了，明摆着冲咱来的。”
“进场之前就该想到。”乔知夏给一位老主顾包着掸瓶，手上不停，“他有他的行当，咱有咱的客人。各做各的，怕什么。”
“可他那头客人多。”
“多，看看就走的多。”她把掸瓶递过去，“咱这头少，掏钱买的多。姐不跟你比人多，比到晌午看流水。”
晌午前，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。
五十上下年纪，中呢子大衣，皮鞋，背着手，从主展区的东头一路踱过来。他不在任何一个摊前久停，可每个摊上的货，都拿眼睛扫一遍。走到五金台前站了半分钟，跟掌柜的点了点头；走到木器社新品台前，弯腰看了一眼榫头，没言语。
这人一路踱到了乔家摊前。
“万经理！”旁边不知哪家掌柜的认出来了，满脸堆笑地打招呼，“您也来转转？”
那人摆摆手没停步，径直走到座钟跟前站定。
“万金贵，县货栈的经理。”乔大仓压着嗓子，赶紧给妹妹报信，“宋师傅提过他。货栈管着全县的物资调运，说句行话，市面上货怎么流，他心里有一本账。连冯三见了都得陪着笑。”
万金贵在座钟前站着，先不看钟，先看摊。目光从质保牌扫起，一件一件货过下去，木器、铜器、瓷器，最后落回钟上。他弯下腰，凑近钟面看了那道新配的护面玻璃，又直起身，侧耳听了几声嗒嗒的走时。
“机芯锈死过。”他忽然开口，不是问，是断。
“锈死三年，断过一根轴。”乔知夏答。
“轴是锉的？”
“锉的，第四根才装上。”
“齿轮那半截齿呢？”
乔知夏心里一凛。这人隔着一层壳子，把修复的底细看穿了七八成。“铜焊补的。硬度差一截，走三年没问题，往后寻着配的齿轮再换。”
万金贵盯着她看了一眼，眉头忽然皱起来。这一皱不是嫌弃的皱法，像是在想什么，想了好一会儿。他伸手把质保牌拿起来，翻过背面看了看，又放回原处，从头到尾，没问价，没夸一句，也没贬一句。
他背着手走了。
走出去七八步，西头冯三迎面撞见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：“哎哟，万经理！您可算来了，我这正想请您给指点指点，我们这联合展销，全是给咱县旧货行业撑门面，”
万金贵脚步没停，只撂下了一句话：
“会看货的人，别小看。”
冯三愣在原地，笑挂在脸上，半天没落下来。他扭头顺着万金贵来时的方向看过去，一眼看见了东头那座正打点的座钟，又看见了摊子后头站着的乔知夏，脸上的颜色变了两变，拿不准这位爷的话是敲打他，还是点拨他。
“万经理这话……什么意思？”他追了两步问。
万金贵没回头，已经踱到下一排摊位去了。
冯三站在原地，捏着下巴琢磨了半天，末了朝伙计使了个眼色：“去，东头那家，今天什么货、多少流水、多少人看了座钟，一样一样给我记下来。那个姓乔的丫头跟万经理说了什么，也去打听。”
晌午，全家轮换着扒了几口饭。乔大仓把冯三那头的动静学了一遍，末了不放心：“姐，万金贵这号人物，来咱摊前站这一趟，皱个眉头走了，是好事坏事？”
“现在看不出好坏。”乔知夏扒完最后一口饭，把碗一撂，“但有一条看得出——他懂行，而且他今天转的是全场，不是单看咱一家。这样的人上咱摊前站了那么久，本身就是一件事。冯三已经坐不住了。”
“那咱怎么办？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她站起来，理了理围裙，“卖货。他看他的，咱卖咱的。记住，人家那句话是冲冯三说的——会看货的人，别小看。咱只要一直是‘会看货的’，就不用怕任何一个小看咱的。”
下午开市没多久，座钟到了点，黄铜音锤抬起来，当的一声，满棚都听得见。
人流里，有个人影在远处站住，背着手，朝这边又望了一眼。
豆豆凑到姐姐胳膊边，小声问：“姐，那个穿呢子大衣的老爷子，下午都来第三回了。他到底是买货的，还是……”
“先干活。”乔知夏往她手里塞了个掸瓶，“该你念质保牌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