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妈第二天一早就来了。
她站在502门口，脸色煞白，眼袋浮肿，一看就是一夜没睡。手里攥着个破塑料袋，里头装着沈惊蛰那张一百块定金。
“姑奶奶，这钱还你，我不租了。”
沈惊蛰正蹲在走廊里刷油漆——那扇被缝合怪砸烂的门刚换上新的，她打算把门框也刷一遍。
她抬头看了刘大妈一眼：“不租了？”
刘大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：“不租了不租了！这楼我不干了！昨晚上我一闭眼就梦见那三条腿的东西，吓都吓死了！”
沈惊蛰放下刷子，站起来，接过那一百块，揣进兜里。
“那这楼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刘大妈愣了一下，回头看了眼这栋破破烂烂的老楼：“卖呗，谁要谁拿去。反正我是不要了。”
“卖多少钱？”
刘大妈又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沈惊蛰一眼：“你问这个干嘛？”
沈惊蛰从兜里掏出手机，打开银行APP，递到她面前。
刘大妈低头一看，屏幕上那一串数字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、你哪来这么多钱？”
沈惊蛰收回手机，揣进兜里：“直播挣的。你这楼卖不卖？卖就开价。”
刘大妈咽了口唾沫，心里飞快算着。这栋楼六层，十二户，当年买的时候一百来万，后来闹鬼，租客越来越少，现在只剩几个不怕死的穷鬼。要是能出手……
“三百万！”她咬牙报了个数。
沈惊蛰笑了。
“刘大妈，你这楼死过多少人你自己清楚。三百万？你挂中介挂两年都没人问。”
刘大妈脸一红：“那你说多少？”
沈惊蛰伸出两根手指：“两百万，全款，今天过户。”
刘大妈想讨价还价，但对上沈惊蛰那双眼睛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两百万，亏是亏了点，但能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，值了。
“成！”她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房产证和协议，“签字！”
沈惊蛰接过笔，刷刷签了名。
刘大妈一把抓过协议，揣进包里，转身就跑，跑得比兔子还快，生怕沈惊蛰反悔。
沈惊蛰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刘大妈消失在楼梯口，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房产证。
五号公寓，现在归她了。
她转过身，敲了敲501的门。
门开了，裴厌站在门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色还是那么白，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了些。
“干嘛？”
沈惊蛰晃了晃房产证：“这楼我买了。”
裴厌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哦。”
“你那个501，我收回。”
裴厌愣了一下。
沈惊蛰指了指502的门：“你搬我那儿去。外间，沙发床。月租五百，水电全包。”
裴厌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沈惊蛰继续说：“你在我旁边，失眠能好点。昨晚你不是睡着了吗？”
裴厌沉默了几秒，忽然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沈惊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：“我这双眼，能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。你那面板，昨晚第一次出现正常词条。”
裴厌没听懂，但没问。
他转身回屋，五分钟后拎着个破行李箱出来，站在502门口。
沈惊蛰已经在外间给他铺好了沙发床，旁边还放了个小桌子，上头摆着个旧台灯。
“就这儿，凑合住。”
裴厌走进去，把行李箱放下，坐在沙发床上，抬头看着墙上贴的那些黄纸符。
“这些是什么？”
“聚灵阵。”沈惊蛰蹲在地上，把几枚铜钱重新摆好，“能吸纳灵气，帮我恢复。你坐那儿别动，别踩到。”
裴厌点了点头，靠着墙，闭着眼。
沈惊蛰摆完铜钱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已经睡着了。
不是装睡，是真睡，呼吸平稳，眉头舒展，睡得跟个死人似的。
沈惊蛰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又看了眼那块铁疙瘩。
功德值又在涨，涨得比平时快。
她站起来，轻手轻脚走进卧室，关上门。
——
凌晨两点，沈惊蛰忽然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，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——汽车引擎声，很多辆，很轻，但瞒不过她的耳朵。
她爬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一条缝。
楼下的巷子里，停了至少二十辆黑色轿车，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。车灯全灭，只有月光照在那些锃亮的车漆上，反射出冷冷的光。
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，双手背在身后，一动不动。
沈惊蛰眯起眼，盯着那些车。
最前面那辆加长版的车门开了，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深灰色西装，戴着金丝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抬头看了眼这栋破楼，眉头皱了皱，然后一挥手。
几十个保镖同时迈步，走进楼道。
沈惊蛰没动，就站在窗边看着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上楼梯，过走廊，最后停在502门口。
咚咚咚。
三声，不轻不重，很有礼貌。
沈惊蛰走过去，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那个灰西装男人，身后跟着两排保镖，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。
那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——她穿着皱巴巴的T恤，光着脚，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。
“你就是沈惊蛰？”
沈惊蛰点头：“你谁？”
男人没回答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，递过来。
空白支票，没填数字，但盖着章，章上是“裴氏集团”四个字。
“这支票你随便填。”男人说，“条件是把裴先生交给我。”
沈惊蛰低头看了眼那张支票，又抬头看了眼他。
“裴先生？”
男人眉头皱了皱，似乎觉得她在装傻：“裴厌。我们裴家的少爷。”
沈惊蛰回头看了眼外间。
裴厌还躺在沙发床上，睡得很沉，这边这么大动静，他居然没醒。
她转回头，看着那个男人：“他睡着了，别吵。”
男人脸色变了变，忍着气说：“沈小姐，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让少爷留在这里，但你最好明白，裴家的人，不是你这种人能高攀得起的。”
沈惊蛰笑了：“我这种人？”
男人没理她，提高声音朝屋里喊：“少爷！老爷让我来接您回家！”
屋里没动静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动静。
男人脸上挂不住了，迈步就要往屋里闯。
沈惊蛰往门口一站，挡在他面前。
“我说了，他睡着了。”
男人看着她，眼神冷下来：“沈小姐，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话音刚落，身后那些保镖同时往前迈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，外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裴厌从沙发床上坐起来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光着脚走出来。
他站在沈惊蛰身后，看着门口那一堆人，表情淡得像看一堆垃圾。
“阿忠。”
那个叫阿忠的男人愣了一下，随即低头：“少爷。”
裴厌走到门口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那张空白支票一眼，然后伸手，把支票推回去。
“我不住那儿。”
阿忠抬起头，脸色变了：“少爷，老爷他……”
裴厌打断他：“回去告诉他，我在这儿挺好。”
阿忠咬了咬牙，还想说什么，但对上裴厌那双眼睛，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忽然看向沈惊蛰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“沈小姐，希望你记住，少爷的身份不是你这种人能想象的。你要是敢对少爷不利——”
沈惊蛰笑了，打断他：“不利？他住我这儿，一天睡十几个小时，比我舒服多了。你要真关心他，就别半夜三更带人来吵他睡觉。”
阿忠被她噎得说不出话。
裴厌忽然开口：“行了，回去吧。”
阿忠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能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楼梯口，他忽然停住，回头看了沈惊蛰一眼，那眼神复杂得很。
然后他带着那几十个保镖，消失在楼道里。
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，一辆接一辆，渐渐远去。
巷子又安静下来。
沈惊蛰关上门，回头看着裴厌。
裴厌站在那儿，还穿着那身旧睡衣，光着脚，面无表情。
“你那个管家，挺有意思。”
裴厌没接话，转身走回外间，往沙发床上一躺，闭上眼。
沈惊蛰跟过去，蹲在他旁边，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就不想解释解释？”
裴厌睁开眼，看着她：“解释什么？”
沈惊蛰指了指窗外：“二十辆豪车，几十个保镖，裴氏集团。你他妈那么有钱，跑这儿来租凶宅？”
裴厌沉默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那儿不是家。”
沈惊蛰愣了一下。
裴厌看着她，眼神还是那么淡，但说出来的话，却让她听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“三岁那年，我爸妈死了。从那以后，谁靠近我谁倒霉。保姆换了十七个，死了八个，伤了九个。亲戚不敢来往，同学不敢靠近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裴家养着我，但没人敢碰我。我一个人住一栋楼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睡觉。三十年。”
沈惊蛰没说话。
裴厌继续说：“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，靠近我不倒霉的人。”
他看着她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，是疑惑。
“为什么？”
沈惊蛰想了想，从兜里掏出那块铁疙瘩，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不知道。但这东西说，你靠近我的时候，它在涨钱。”
裴厌盯着那块铁疙瘩看了几秒，忽然嘴角动了动。
“所以你留我，是因为能挣钱？”
沈惊蛰笑了：“不然呢？你以为因为什么？”
裴厌没回答，闭上眼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她。
沈惊蛰站起来，走到卧室门口，忽然回头说了一句：
“续租是吧？终身协议，明天拟。”
裴厌没动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沈惊蛰进了卧室，关上门。
外间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沙发床上。
裴厌躺在那儿，睁着眼，盯着墙上那些黄纸符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阿忠说的那句话：“少爷的身份不是你这种人能想象的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很淡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然后他闭上眼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，沈惊蛰醒来的时候，外间已经没人了。
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，最后一页签着两个字：裴厌。
下面还留了一张纸条：
“终身协议，租金照付。我去公司一趟，晚上回来。——裴”
沈惊蛰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，笑了一声，扔在茶几上。
她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，外头太阳很好，照得那棵老槐树叶子油亮油亮的。
楼下的巷子里，干干净净，一辆车都没有，好像昨晚那几十辆豪车从来没出现过。
她掏出那块铁疙瘩，看了一眼。
功德值那一栏，又涨了。
【检测到宿主与“因果干扰源”建立长期契约关系，功德值+2000点。】
【当前可用功德值：6900点。】
【因果欠款：-500点（待偿还）】
【实际可用：6400点。】
她把铁疙瘩揣回兜里，转身看着那间小小的外间。
沙发床铺得整整齐齐，旧台灯还亮着，茶几上放着那份终身协议。
她忽然想起裴厌昨晚说的那句话：“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，靠近我不倒霉的人。”
沈惊蛰站在窗边，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，忽然笑了。
“移动功德提款机，终身合同。”
她转身走进厨房，打开冰箱，拿出两个鸡蛋，开始做早饭。
外头的太阳越升越高，照进这间小小的凶宅，照得满屋子都是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