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会第二天,风向不对了。
头一天的热乎劲过去,看新鲜的人少了。西头旧货行的联合摊缓过劲来,两个唱卖的轮着嗓子吆喝,又放出口风——今天全场旧货让利一成。人流一拨一拨往西边淌,东头这一溜,冷清了一截。
“姐,西头让利一成,好些客拎着货从那边过来了。”乔大仓站在条案后头,压低声音,“咱跟不跟?”
“不跟。”乔知夏头都没抬,正给一件铜炉掸灰,“他让一成,是拿毛利让的,他那货本就报价虚,让完还是那个价。咱的货一步一个脚印定出来的,跟他的价,等于自认跟他一档。稳住。”
“可是人……”
“人是被吆喝领走的,留不住。”她直起身,看了一眼正中的座钟,钟摆不紧不慢地荡着,“等到点,人就回来了。”
“等到点?”乔大仓没听懂,也没敢多问。
晌午前,天阴了阴,风有点凉。摊前稀稀拉拉三四个客,柳氏坐在条案后头织毛线,豆豆趴在案角写作业——学校特批她请了三天假,条件是每天作业照交。
日头一点一点挪。乔知夏隔一会儿看一眼钟面。
两点整,快到的时候,她把毛线活儿的娘、写作业的豆豆都撵到摊后站好,又把乔大仓叫回来:“都别坐着了,站直。要来客了。”
“姐,什么客?”
“听。”
两点整。
黄铜音锤抬起来,砸下去。
“当——”
一声。
嗒嗒的走时声里,隔了两秒,又是一声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”
那声音跟人嗓子不一样。唱卖的吆喝是尖的,飘的,隔着半个场子就散了。这钟声是沉的,铜音一声一声往外送,穿透了满场的嗡嗡人声,连西头的吆喝都被压出一条缝来。
附近几个摊的人先静了,接着是半条展销街。有人问:“哪儿打的钟?”有人顺着声音找过来。
乔知夏不开口,就站着。等第三声敲完,人围上来十几个,她才伸手把座钟的背板搭扣一开。
“各位要看,看这里。”
背板掀开,机芯露出来。锈迹清理过的齿轮一件一件咬合着转动,正中那根锉出来的钢轴,还有那半截铜补的齿,都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钟,光绪年间的物件,收来的时候,机芯锈死三年,轴断了一根。”开口的不是乔知夏,是乔铁柱。
老头子从摊后走出来,站到钟边上。他一辈子话少,可今天这一段,一句是一句,全是干货。
“锈死的机芯,煤油泡三天,一齿一齿剔。断的轴,照着断头,钢料上锉了四根,第四根才装上。这齿轮上头那半截齿,是锈豁的,铜焊补的,能走三年,三年后配着原齿轮再换。”他抬手在钟壳上一拍,“这壳子,乌木。磨了三天,磨料换了三道。”
围的人越聚越多。有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从人堆里挤出来,胸前挂着个铁皮话筒,后头跟着个扛设备的。
“同志,您贵姓?”年轻人挤到跟前,“我是县广播站的记者。这座钟,是从头到尾您修的?”
“我修的机芯。壳子是我徒弟磨的,钟面是我闺女补的。”乔铁柱指了指摊后头的小马和乔知夏,“一家人的活儿。”
记者把话筒伸过来:“大爷,您再讲讲,这钟怎么收来的,五块钱?”
“城西一户人家处理的,连桌子五块钱。”乔铁柱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收的时候是死的,卖的时候是活的。旧货这一行,做的就是把这个‘死’字翻成‘活’字的买卖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围的人里有人叫了声好。记者的话筒差点没递稳。
“大爷,最后这句,我录下了啊!能不能对着话筒再说一遍?”
乔铁柱看了闺女一眼。乔知夏冲他点了点头。老头子对着那铁皮话筒,一字一字把那句又说了一遍,说完自己先别扭了,背着手退回摊后头去了。
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看钟的,听故事的,看那半截铜补的齿的。看完了钟,人的眼睛就落在摊上别的东西上,这一落,买卖就来了。
那个下午,乔家摊前的货走成了流水。错金的小件,衬绒布的格子空了一半;瓷器后头码的十几件,天黑前走了一大半;连那把老榆木躺椅,都被东关一户开粉坊的买走了,讲价都没怎么讲。
“乔掌柜,这躺椅我搬走了啊,明儿我兄弟再来,他看上你那对圈椅了!”粉坊掌柜的付了钱,嗓门洪亮,半个场子都听见了。
柳氏的钱匣子满了,拿布包了一包,又开了一匣。豆豆作业也不写了,专门负责给买走的东西捆绳打包,打包打到手上勒出红印子。
天擦黑,收摊。一家人把摊围起来清点,乔大仓按着记账的本子念流水,念到最后合计,他自己先念不下去了,抬起头:“姐,一百八。”
头一天,人来得凶,落袋的却只有六十来块——看客多,掏钱的少,大件都压着没动。今天一天,一百八。
“刨去明儿要补的货,落袋的现钱,八百三了。”柳氏把钱匣子锁上,手在匣盖上按了半天没挪开。
收摊的人流里,有人从西头过来。是冯三的一个伙计,揣着手在乔家摊前不紧不慢转了一圈,看空了一半的摊面,看座钟,看记账的本子,末了一声不吭走了。
“姐,西头派人来探营了。”乔大仓说。
“探吧。”乔知夏把质保牌收进木箱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钟。天色暗下来,钟还在走,嗒嗒嗒,摆锤一荡一荡。
“明儿两点,”她提着木箱往外走,“它还敲。”
回家的路上,全家人推着借来的板车,座钟裹着棉被,稳稳当当卧在车板中间。走到半道,豆豆忽然想起来什么:“姐!广播站的叔叔说了,今天晚上县广播就播!王小平他们全家都听广播!”
“听就听。”乔知夏推着车,“到家先吃饭,吃完都早点睡。明儿,才是最忙的一天。”
夜里八点,县城的广播喇叭准时响起来。播完县里的会议消息,播音员的声音换了个调门:“……在本届物资交流大会的主展区,一座修活了的光绪年间老座钟,成了全场焦点。修钟的老木匠乔铁柱师傅说——收的时候是死的,卖的时候是活的,旧货这一行,做的就是把这个‘死’字翻成‘活’字的买卖……”
小院里,全家围着半导体听着。乔铁柱听见自己那句从喇叭里出来,酒盅端到嘴边,停了半天,到底没喝,放下盅起身回了棚。
“爹怎么了?”豆豆问。
“你爹这样儿,”柳氏笑了,“是臊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