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会过去第三天,乔知夏把新账立起来了。
两本。一本进,一本出。进的那本记收货,出的那本记卖货,一人一栏,小马单独立一页。她把账本摊在桌上教全家人认格式,豆豆趴在桌边看了半天,指着小马那页问:“哥的咋没有?”
“哥的记在跑外那一栏。”乔知夏说,“谁经手,谁签字。日后账上差一毛钱,都能找到人头。”
乔大仓凑过来翻了翻,挠头:“这比我念的流水账麻烦多了。”
“麻烦是麻烦给外人看的。”乔知夏合上本子,“咱家的账,往后经得起任何人查。”
账刚立完,摊上就出了新事。
这天逢集,摊前排着修活的队。晌午头人少些,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到摊前,先不看货,看的是那块质保牌。看了足有一分钟,才开口。
“哪位是乔掌柜?”
“我。”乔知夏从账本上抬头。
“我姓何,何广进,县百货大楼的,业务经理。”他递过来一张介绍信,“广播里那几期,我都听了。今天来,是楼里有点意思,想跟你谈谈。”
乔知夏让他坐下,倒了碗白开水。她心里先把这人对了一遍——邻县那个谈批发的是何掌柜,眼前这个是本县百货大楼的,同姓不同人,得记清,别往后串了线。
“何经理,您说。”
“大楼一楼,日杂柜台东边,有个四尺的空柜台。”何广进呷了口水,“楼里的买卖,今年不好做。国营的架子端着,货是死的,价是死的,年轻人不爱来。上头开了口子,说要引个体户的活水进楼。我听了你的广播,看了你这三天的摊,我相中的不是你的货,是你的规矩。”
他把水碗放下,开门见山:“租柜台给你。敢不敢进楼?”
摊前几个排队的闲汉都扭头看过来。个体户进百货大楼,这事全县还没头一例。
乔知夏没急着接话。她先把这笔买卖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第一,楼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冬天不冻手。第二,百货大楼三个字,本身就是块牌子,进了楼,等于楼替她背了书。第三——她想起爹常说的那句,进的门槛越高,出的价越能抬。
但她也知道,天上掉下来的买卖,先看绳子拴在哪儿。
“何经理,敢不敢是一回事,合不合适是另一回事。”她说,“我得先问三样。第一,柜台怎么个租法,月租多少,押多少,租多久起?第二,我在楼里卖货,价是我定还是楼里定?第三,出了毛病客人找谁?”
何广进笑了:“果然是乔掌柜,问得跟报账似的。”
他一样一样答:“月租十五块,押金三十,先试三个月。价你自己定,楼里不插手,但有一条,你得开票,走楼里的账,月底结。出了毛病,客人先找楼里,楼里再找你。所以丑话在前头,你在露天摊怎么赔,在楼里也得怎么赔,一毛不能少。”
“月租十五,三个月就是四十五,押三十,一起七十五。”乔知夏在心里把这笔钱拨了出来,“何经理,我再问一句,这柜台,是只给了我一家,还是给了好几家,谁出的价高给谁?”
何广进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问得毒。目前是给了三家意向,你是第二家来谈的。头一家是卖成衣的,还有一家没定。”
“那就还有个比字。”乔知夏说,“这买卖我不能当场应您。不是拿架子,是这么大的事,得回家跟我爹娘商量。三天内,我给您准话。”
“行。”何广进站起来,“三天。我在楼里等你。”他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乔掌柜,多说一句。卖成衣的那家,明天就来交押金。”
这话是催,也是压。乔知夏听明白了,回了一句:“买卖催不熟的。三天,一天不多。”
何广进看了她两秒,笑了,走了。
晚上饭桌,一锅白菜炖粉条,柳氏特意切了半盘子腊肉。豆豆先给碗里抢了两片,被柳氏拿筷子敲了手背。
“娘,我明天要帮着看摊——嘞!”豆豆捂着手背还不忘讲价,“看一天,工钱涨到两毛!”
“吃饭。”柳氏说,“大人的事,你搭什么腔。”
乔知夏把白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,末了把数报出来:“月租十五,押金三十,先试三个月。要进,头一个月就得押上七十五。还有两家在争,成衣那家明天就交钱。”
乔大仓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急了:“那咱今晚就得定啊!凭啥让人家抢了去?”
“哥。”乔知夏叫了一声,乔大仓停了。
“急不得。”她掰着指头说,“咱家现钱一千,动得着的六百五。七十五块钱押进去,不伤筋骨,这个账是合的。我拿不准的不是钱,是三样别的。第一,楼里要走账,月底才结现钱,咱的货压在楼里,钱转得慢,进了货垫得起垫不起。第二,进了楼,集还赶不赶?两头的人手够不够。第三,也是顶要紧的,咱的货,主顾是乡下人和街坊,楼里的主顾是拿工资的城里人,这两拨人要的东西不一样,咱那一柜子,摆什么,得重新想过。”
“那咋整?”乔大仓问。
“所以我说三天。”乔知夏说,“三天里,我去楼里看一趟,看那个柜台的位置,看看楼里一天的客流量,再看看成衣那家的货。看完了,账才能算实。”
柳氏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把筷子搁下了:“进那大楼,咱这收破烂的,人家城里人不笑话?”
“娘,现在不叫收破烂了。”豆豆嘴里塞着饭,含混不清,“广播里叫——‘把死字翻成活字的买卖’,嘞!”
全家都笑了。柳氏瞪她一眼,嘴角却没绷住。
乔铁柱从头到尾没言语,就着腊肉多抿了一盅。这顿饭他喝得慢,一盅酒抿了三回。放下盅,他才开口。
“看,去。”他说。
一句话,定了方向。乔知夏点点头:“明天我跟哥一起去,他记客流量,我看货看柜台。小马在家守摊,豆豆上学。”
“我记流量?”乔大仓指自己鼻子,“咋记啊?”
“拿粉笔,门口站一个,你画一道。晌午数一遍,下晌数一遍。”乔知夏说,“不用多准,有个大概就行。”
“中吧。”乔大仓扒完最后一口饭,“那明天得早起。”
饭后,柳氏在灶房刷碗,刷着刷着扭头问跟进来的乔知夏:“丫头,真要进?”
“看完了再说。”乔知夏帮着擦碗,“娘,楼里的门槛高。可咱家的货,早晚得迈这道门槛。露天摊再好,也是看天吃饭,冬天一场雪,一集就瞎了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柳氏把碗摞好,“钱在匣子里,你拿钥匙。”
乔知夏回到屋里,把账本翻开,在出的那本第一页写下新的一行:
百货大楼,柜台四尺,月租十五,押三十,试三个月。三家争,成衣家明日交押。三日内给话。
写完,她把明天的事一样一样排好:早起,带上账本、粉笔,跟哥赶头一趟车进城。排到第三样,她停了停笔,又添上一行小字:
看柜台,先看离门口几步。
她琢磨的是这个,柜台离门口越近,过的人越多;可价也贵不哪儿去,账是一样的账,位置的位置,差一步差一集的买卖。
吹灯前,豆豆那屋先没了动静,睡着前还念叨了一句:“百货大楼,两毛,嘞……”
乔知夏吹了灯。黑地里,乔大仓那屋还传出一声:“姐,粉笔搁哪儿了?”
“灶房,娘的账板旁边。”她隔着墙回。
墙那头窸窸窣窣找粉笔的声音,响了半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