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头晌,乔知夏带着娘进城了。交押金签合同,这事她算过,得让娘来。钱是娘管的,这一匣子钱往外出,娘得亲眼看着落在哪,往后夜里才睡得着。
百货大楼刚开门,何广进在二楼业务室等着。屋里一张办公桌,桌上摆着两份打印的合同。
“乔掌柜,准时。”何广进把合同推过来,“先坐。有条变动,得跟你说在前头。”
乔知夏心里一沉,面上没动:“您说。”
“前天报给上头的方案,主任批了,但添了一条。”何广进翻到合同第二页,指给她看,“个体户进楼,是新事,上头担着责任。所以押金不按三十走了,统一按两百。这两百,三个月试用期完,货撤清,柜台点验无误,一分不少退。合同里白纸黑字写死了。”
柳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,本来端端正正的,一听两百,腰板一下挺直了。
“两百?”她声音先起来了,“你前儿说的是三十!咋一转眼翻这么多?”
“大妹子,前儿说的三十,是我个人的方案。”何广进不急不恼,“上头批的是规矩。规矩改了,我不能瞒着你们签。”
乔知夏把那页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一条一条过:押金两百,三月后退;月租十五,月底走楼里的账扣;柜台四尺,日杂东边第三;个体户自营定价,楼里抽管理费每月五块。看完,她心里把账重新拨了一遍。
原本算的是七十五。如今是两百压死,加月租十五、管理费五,头一个月净压二百二。一千的现钱,出两百,剩八百,里头三百五是宅子的数不能动,能周转的四百五。集上流水照走,断不了粮,账还是能对上,就是绷得比原先紧。
她没先应,先问:“何经理,我打听一句。卖成衣那家,也是两百?”
“一样。三家里一视同仁。”何广进说,“要不是一样,今天这合同我不敢拿出来。”
“那就是规矩,不是冲咱来的。”乔知夏点点头,回头喊了一声,“娘。”
柳氏没动。她从怀里往外掏那个蓝布钱包,钱包里是卷好的一沓钱,拿纸绳缠着。她解开纸绳,先数出一百,用手按着,又数一百,数到第二遍,手指头在票面上捻了捻,捻得很慢。
数完,她把那沓钱攥在手里,没马上递。
“同志。”她冲何广进开口,嗓门压着,可字字都硬,“我们庄户人家,这两百块,是全家起早贪黑一年攒下的。你那合同上写的退,我得再听你亲口说一遍。丢了这两百块家底,我可不依。”
“大妹子,我再说一遍。”何广进正色道,“三个月,货撤清,柜台没损坏,两百块退你。我何广进在这楼里干了十几年,说话算话。合同你拿一份,丢了算楼的。”
柳氏又看了闺女一眼。乔知夏朝她点头。
钱这才拍在办公桌上。拍得不轻,两百块在桌面上散了半圈。柳氏收回手,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,那手方才抖了三抖,这会儿还没全稳住。
“您点点。”她说。
何广进点了,一沓一沓码齐,又当着她们的面过了两遍,抽出一张收据,盖了章:“两百,收讫。乔掌柜,签字画押。”
乔知夏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两份合同,一份留楼里,一份她折好,收进随身带的布包最里层,跟樟木箱那包证据挨个边,放的都是要紧纸。
“乔掌柜,还有三件事。”何广进把钥匙搁在桌上,一把小铜钥匙,“柜台钥匙。后天一早就能上货。第二,楼里营业时间早八点到晚六点,晚六点半清场锁门,人得走净。第三,卖货开楼里的票,三联单,存根月底对账,一票不能差。你那个质保牌,想挂就挂,楼里不拦,还挺欢迎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乔知夏把钥匙也收进布包,“何经理,我问最后一句。楼上那位主任,见过我的货没有?”
“没见过。他听的是广播。”何广进顿了顿,“所以头一个月,你货上得用心点。他哪天下来遛柜台,看见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这话是提醒,也是把压力递了过来。乔知夏接了:“明白。头一个月,我把我家最好的货摆上去。”
出了业务室,柳氏一路没言语,走到一楼大厅,在自家那个空柜台跟前站住了。四尺的柜台,玻璃罩面,里头铺着一张旧报纸。柳氏围着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台面。
“丫头。”她说,“这玻璃,怕是要天天擦。”
“小马擦。他手稳,也闲不住。”
“玻璃底下能垫块红布不?”柳氏比划着,“供销社卖搪瓷盆的,底下都垫红布,鲜亮。”
“垫。”乔知夏说,“娘,这主意好。红布您来扯,算柜上头一笔开销,我记账。”
柳氏这才哼了一声,脸上松下来点。娘俩往外走,走到大门口,柳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柜台,看得见门口,门口也看得见它。
回家的车上,柳氏抱着空了大半的钱匣子,一路搁在膝盖上没撒手。过了半道,她忽然开口:“两百块,说没就没了。”
“娘,不是没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是换了个地方搁着。搁三个月,还能回来。这三个月里,它替咱在楼里站岗,招揽买卖。钱是死的,柜台是活的。”
“你嘴上会说。”柳氏把匣子又搂紧了些,“账上我给你记:出,两百,押金,百货大楼。日子也记上,往后一天一天数,数满九十天,去把钱要回来。”
“要得回来。”乔知夏看着车窗外,“娘,这九十天,咱得让那两百块,生出不止两百的利。”
到家天擦黑。饭桌上,乔大仓先问合同的事,乔知夏把条件一五一十报了,末了说:“后天上货。头一批,我挑三十件,件件是拿得出手的。乌木壳座钟不进楼,那是咱集上的镇摊的。楼里摆座钟挂钟、暖水瓶壳、好木器的小件,城里人过日子使得上又瞧得上眼的。”
“红布我扯好了。”柳氏说,“扯了两尺,还有剩。”
豆豆放下碗,拍着手来了一段:“乔家柜台玻璃亮,红布垫底货上躺,县城大楼开新张,我姐本事大,嘞!”
“ 吃饭。”柳氏说。
夜里,乔知夏在账本上落了今天的账。出的那本,新起一行:
出,两百元整,百货大楼押金,收据一张,合同一纸。现钱余八百。三月期满,票退钱回。
写完,她把合同和收据又拿出来,就着灯看了一遍,用纸包好,塞进布包最里层。吹灯前,她听见娘在堂屋数钱,一五一十,数了两遍。
数完,堂屋的灯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