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货那天,楼里来了个新人物。
货是头天夜里挑好的,三十件,件件过了爹的眼。大清早,乔铁柱蹬车送到楼门口,小马扛着箱子进去,柳氏揣着扯好的两尺红布跟在后头。红布铺进玻璃柜台底下,货一件一件码上去,座钟挂钟摆中间,暖水瓶壳、铜盆、小木器分两边。码完,日杂柜的老售货员过来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齐整”,走了。
正码着,一个穿藏蓝中山装的男人踱过来。五十来岁,背着手,胸前别着个工作牌,牌上三个字:秦主任。
“你就是乔家的人?”他站定在柜台前,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“我是柜面主管,姓秦。楼里的规矩,何广进跟你说过一些,我再说一遍,往后的日子长,说全了省得日后扯皮。”
“秦主任您说。”乔知夏直起身。
“三条。”秦主任扳着指头,“第一条,国营楼里,不许吆喝。你那个集上的嗓子,收起来。第二条,不许拉客。客人走到你柜台跟前,他问,你答;他不问,你一个字不多说。楼里别的柜台都看着,你吆喝一声,明天全楼跟着喊,像什么话。第三条,不许把任何东西摆到柜台外头,一寸都不行。三尺柜台就是三尺柜台,你家的地界,就这四尺。”
柳氏在后头听着,脸上的血一点点往下褪。她凑近闺女,压着嗓子:“这不把人捆死了?不让喊不让拉,那跟货压箱底有啥两样?”
乔知夏没回话,先冲秦主任点头:“三条,我都应。秦主任,我再问一句,客人问的时候,我能不能把货拿给他看,毛病能不能指给他看?”
秦主任眼皮抬了抬:“看,可以。指毛病,可以。货真价实,楼里欢迎。楼里捆的是歪门邪道,捆不着真本事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您这三条,捆的是嘴和腿,没捆货。我们家吃饭,靠的从来不是嘴和腿。”
秦主任盯着她看了两秒,没接这茬,背着手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票别开错。开错一张,月底对账,全楼跟着翻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人走远了,柳氏才把憋着的话倒出来:“丫头,这楼里憋闷人。不让吆喝,咱那快板、那嗓门,全使不上了。庄稼人买东西认人,你不说话,人家咋知道咱的货好?”
“娘,您把咱集上怎么起来的捋一遍。”乔知夏一边码货一边说,“咱集上是靠吆喝起来的吗?靠的是明码标价,靠的是纸牌写毛病,靠的是王屠户那张躺椅。吆喝是把人喊过来,喊过来留不留得住,还得看货。楼里这几条规矩,等于把‘喊人’这条路堵了,可货的路一条没堵。”
“道理是这道理,可人在楼里走着,谁替你喊?”柳氏还是不踏实。
乔知夏码完最后一件货,直起腰,看着那四尺玻璃柜台,看了半天。
“娘,今儿先回。明儿我来,我带两块东西来。”
晚上饭桌,烩饼,一碟咸菜丝。乔大仓听说楼里那三条规矩,筷子往桌上一搁:“不让吆喝不让拉客?那进楼图啥?花两百块买个闷葫芦当?”
“哥。”乔知夏叫住他,“图的是一天三千人从跟前过。这些人不用喊,人家自己走进来的。咱要做的,是让他们走过来的时候,站住。”
“咋站住?又不能说话。”乔大仓说,“人站柜台前,你不吆喝,他看两眼就走。”
“谁说不能说话。”乔知夏放下碗,“秦主任说的是客人不问我不能多说。可没说我不能写字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豆豆先反应过来,一拍手:“写字,牌,嘞!咱集上就有牌!”
“对。”乔知夏说,“咱集上的牌,写的是价和毛病。楼里的牌,我今晚连夜再做两块。第一块,还是明码标价,每件货价钱写死,一分不还。城里人买货怕两样,一怕贵,二怕被糊弄,价写死了,这两怕全没。第二块,写咱的规矩,修过的货,哪儿修的、修的什么,写明白;一年内出毛病,拿来白修。这两块牌往柜台里一立,字替我说话,说得比我嗓子还稳当。”
“楼里让立吗?”柳氏问。
“何经理说了,质保牌欢迎。”乔知夏说,“写字不是吆喝,是明码实价,正好撞在国营楼‘货真价实’那个理上。秦主任要是问,我就这么答。”
乔铁柱一直没言语,这会儿放下筷子,起身进了里屋。再出来,手里拿着两块裁好的木板,刨得平平整整,边角都倒了棱。
“爹,您都刨好了?”乔知夏接过来。
“听你们说话,就刨了。”乔铁柱说完这三个字,又坐回去端碗。
柳氏找来红纸和墨。豆豆抢着要写,被柳氏拦了:“你的字跟蚂蚱蹦似的,写牌上丢人。”豆豆不服,当场在作业本背面写了“明码标价”四个字举起来。乔知夏看了看,还真周正,比先前的字长进多了。
“价钱的数我写,字你来描。”乔知夏说,“描好了,柜上算你一功。”
“一功换五分钱——嘞!”
“三分。”
“五分!牌在楼里立仨月,天天替你说话,五分不贵,我不管!”
“四分,到顶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再还价,功也没了。”
豆豆咬着嘴唇算了算:“……四分就四分。”
一家人围着炕桌写牌。柳氏按着纸,豆豆描字,乔知夏一笔一笔写数。头一块牌写的是:
乔家旧货 明码标价 言无二价
第二块字多些:
修过的货,毛病写在货牌上。买回去一年内出毛病,拿回来,白修。
写到“白修”俩字,柳氏手停了停:“丫头,一年白修,楼里卖出去的货,人家坐车来回折腾,真有人三天两头来修,咱赔得起不?”
“娘,咱修活的底子,您还信不过爹的手?”乔知夏写完最后一笔,“再说,敢写这四个字,一半是揽客,一半也是逼咱自己,货出门之前,多过一遍手。毛病在咱手里拦住了,就轮不到客人跑第二趟。”
乔铁柱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该修的,出不了门。”
这话他说得最硬气,全县的手艺撑着底。
两块牌写完,就着灯晾墨。乔知夏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:牌带去立在柜台里,小马守柜,教他三句话,客人来了说“您看”,问货答实,交钱开票。多余的话一句不加,秦主任那三条,一条不碰。
夜里她翻开账本,在出的那本添了一行:
红布两尺,三毛五。墨一锭,一毛。牌两块,爹刨的,不要钱。
写完她又翻回前头,把押金那页看了一眼。现钱八百,里头三百五是宅子的数。她算:柜台一个月,租金加管理费二十块,货底压二百。要是头一个月楼里能走出一百五的流水,这一步就算踩实了。要是走不出,三个月后撤摊,两百押金还能回来,亏的是工。
她把笔搁下,吹了灯。炕那头,豆豆睡熟了,手里还攥着那支写牌的毛笔,纸上蹭了一道墨。
乔知夏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,搁到炕沿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