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台开张头一天,乔知夏在楼里站了八个钟头。
人不缺。一天三千多人打跟前过,走到日杂柜台拐弯的,十个里有三四个。可这三四个里,停下来看的,一天数得过来。看的人里,伸手问价的更少。头一天开张,卖出一件铜盆,三块二。第二天卖出一个暖水瓶壳,一块八。第三天,零。
三天流水,五块钱整。
还不止这个。红布三毛五,墨一毛,牌子算爹的手工没算钱,可柜上每天的电费、来回城里的车钱,一天摊下来也得两毛多。这么算,三天不是赚五块,是掰着指头往回数。
小马守柜台,站得笔直,一句话不多说,秦主任那三条他执行得比谁都严。夜里他就在柜台后头搭的板铺上睡,饭跟楼里茶炉房搭伙,一天多掏五分钱。头一天下班,他跟乔知夏结账,把钱和三联单的存根一起递过来,票开得一张没错。就是憋得难受,晚上回马家洼前,蹲在院门口憋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姐……三天,五块……楼里,是不是……不中?”
“不是楼里不中,是咱的牌还没立对地方。”乔知夏说,“你回去睡觉,明儿照常。”
嘴上这么说,她心里也在翻腾。
第四天是集,她回了摊上。摊上倒好,大会的名声还在,流水一天小五十。可她心里清楚,摊上这些老主顾是奔着“人”来的,认她这张脸,认爹的手艺,认那句“坏了拿回来”。楼里那些过路的,谁认得她?
晚上,家里开小会。柳氏嘴上起了个泡,是这两天急的。
“三天五块钱。”她把账摊在炕桌上,“闺女,娘不拦你,可娘得把数撂出来。一个月租金加管理费二十,照这个走法,一个月流水不到五十,刨去本,纯亏。三个月下来,两百押金刚够填这个窟窿。”
“娘,三天看一个月,账不能这么算。”乔大仓倒是难得站在妹妹这边,“集上头三天不也冷清吗?后来不也起来了?”
“集上冷清,后来是咋起来的?”柳氏问,“是咱摆牌、认毛病、王屠户那张躺椅闯出来的名!楼里那三条规矩一捆,你拿啥闯?”
这一句把乔大仓问住了。他挠头,看妹妹。
乔知夏没马上答。这三天她一直在琢磨这件事。摊上靠嘴,楼里捆嘴;摊上靠熟脸,楼里全是生脸。牌是立了两块,价是写死了,可牌是死的,立在柜台里,客人扫一眼就走,没人停下来看一个卖旧货的写什么“言无二价”。
饭桌上没人说话,就听见筷子碰碗。豆豆放学回来晚,扒饭扒得快,扒完不走,趴在桌上,把下巴搁在手背上,对着桌角发呆。
“想啥呢?”柳氏问她。
“我想柜台上那个座钟。”豆豆说,“那个壳子上雕着花的,我给它起了名,叫‘穿牡丹衣裳的钟’。在咱摊上,它三天准卖出去。在楼里搁了四天,没人理它。”
“楼里人不识货。”乔大仓说。
“不对,哥。”豆豆摇头,晃得两个小辫直甩,“东西是好东西,就是没人知道它们的来历。咱摊上卖钟的时候,我姐讲那钟是哪个村哪个爷爷家的,谁使了半辈子,咋修活的,人家听着听着就掏钱了。楼里那钟,就是个钟,谁瞅它啊,我不管,反正搁我我也不瞅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乔知夏的筷子停在半道上,没落下去。
豆豆还在自顾自地说:“钟不会自己说话,得有人替它说,嘞!”
“豆豆。”乔知夏放下碗,“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没人知道它们的来历。”
豆豆不明所以,又说了一遍。乔知夏站起来,从布包里掏出账本,翻到空白页,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来了。
“丫头,你记这干啥?”柳氏凑过来看。
“娘,我想明白了。”乔知夏坐下,手指头点着账本,“咱在摊上,货和人是一块的,我讲一句,货就活一分。到了楼里,人不在跟前,货就是死的,牌上光有价,没来历,客人看它,跟看一堆破烂没两样。豆豆这句话说到底了,差的就是‘来历’俩字。”
“那咋整?”乔大仓问,“你总不能站柜台跟前,逮着客人讲家史吧?秦主任头一条捆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我不讲,字讲。”乔知夏说,“给每件货,配一张小牌。牌上不写价,价大牌子上有。这张牌,写货的来历,哪个县的物件、原先什么样、哪儿坏了、咋修的、修了多少日子。一件一张,字数不贪多,三五句,讲明白就行。客人走到跟前,不用谁开口,一低头,故事就看见了。”
“这……顶事吗?”柳氏将信将疑。
“娘,您想王屠户。”乔知夏说,“他为啥认咱家?那躺椅他使了才仨月。可他知道那椅子的藤是爹一根一根换的,换了四天。知道这个,那椅子在他眼里就不是一把椅子了。咱卖的一直不是货,是这个。摊上我用嘴给,楼里我用牌给,路不一样,给的是一样东西。”
乔铁柱在桌边听完了,起身,又进了里屋。出来时手里一沓裁好的小木牌,三寸长两寸宽,边角溜光,一口气刨了三十多块。
“爹,您这是……”
“三十件货。”乔铁柱说,“一块一件。”他把木牌搁在桌上,回座位端碗。
豆豆眼睛亮了,伸手就去抓毛笔:“字我来描!”
“这回你的字不够使了。”乔知夏按住笔,“故事牌上的字,得让人一眼看懂,一个字不能歪。你打下手,磨墨、按纸、数牌。牌立在楼里,一功算你——”
“五分!”豆豆抢着说。
“两分。”
“三分!磨三十块牌的墨,三分——嘞!”
“两分半,成不成?成了干活,不成睡觉。”
豆豆咬着后槽牙:“……成交!”
当夜,炕桌上摊开一片小木牌。乔知夏执笔,一件一件写。头一张写给那座雕花座钟:
光绪年间的物件,原主是柳树沟刘家。壳子裂了三处,乌木补的,磨了三天。芯子锈死,乔师傅修活了。走时一天慢两秒。
第二张写给那对暖水瓶壳:
竹壳换新,铁胆没动。原先的主人使了八年,不漏水。
第三张,铜盆:
盆底补过一块,锡焊,焊工是县木器社宋师傅的手。使得住。
写一张,柳氏在旁边念一张,念着念着念出了滋味:“丫头,你这张写得跟说书似的。谁家买铜盆还捎带听一段儿啊。”
“娘,人家买的不是铜盆,是‘焊过宋师傅的手’这一句。”乔知夏笔不停,“这就是咱家跟楼里别家的不一样。别人的柜上是货,咱的柜上,一件货一段来历。”
写到后半夜,三十张写完二十张,剩下的留着明晚。柳氏把人赶去睡觉,豆豆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截墨锭。
乔知夏把人弄到炕上,回到桌前,翻开账本,落今天的账:
流水零。牌料钱,五块。现钱余七百九十五。
写完,她又添了一行小字:
豆豆说:没人知道它们的来历。明日起,一件货,一张牌。
吹灯前,她把写好的二十张牌摞齐,用布包好。明天头一件事,进楼,挂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