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张故事牌,是分两晚上写完的。第五天一早,乔知夏进了楼,带着小马,一件货跟前立一张。
座钟跟前立那张“穿牡丹衣裳的钟”,豆豆起的名她没用,用的是实在话:光绪年间的物件,原主柳树沟刘家,芯子锈死过,修活了,走时一天慢两秒。铜盆跟前立那张:盆底补过一块,锡焊,宋师傅的手。一杆铜火锅的牌上写:这口锅炖过三十年的年夜饭。一把榆木椅的牌上写:椅子原先摆在马家洼,等过一个出嫁的姑娘,姑娘没回来,椅子回来了。
挂完牌,离开门还有一个钟头。乔知夏站在柜台外头,自己当了一回客人,从大门口走过来。走到日杂柜台,先看见红布上那两块大牌子,再往里看,一件货一张小牌,白字黑底,齐齐整整。
她试着弯腰念了两张,念完,自己想伸手摸那口锅。
“成。”她跟小马说,“就这个意思。客人问你,你答。客人不问,你一个字不说,让牌子先说。”
“哎。”小马点头。
头半天,没动静。
人还是那些人,走过去还是走过去。乔大仓中午来送饭,扒着柜台看了半个钟头,耷拉着脸走了。下午两点多,转机来了。
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,走到跟前,本来是往布匹柜台去的,让那口铜火锅的牌子勾住了。她弯腰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念给孩子听:“这口锅炖过三十年的年夜饭。”孩子听不懂,她自个儿站着看了一会儿,问小马:“这锅,真使了三十年?”
“锅……锅是使过。”小马磕巴着,“底子……师傅换过一回……使得住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十五块八。”
年轻媳妇没还价,抱着孩子站了半分钟,掏钱了。开票的时候她说了一句:“我家那口锅才使三年就漏。三十年还使得住的锅,我买回去给我婆婆看看。”
这是头一件。
打这起,柜台跟前的人就没断过流。
后来乔知夏琢磨,坏就坏在人是爱看热闹的。头一个买锅的媳妇走的时候,柜台前站着俩看的;俩人念牌子的动静,又招来仨;一个老头在那把榆木椅子跟前站了半天,把牌子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,念到“姑娘没回来,椅子回来了”,旁边一个中年人搭了腔:“这谁写的?这词儿,有点意思。”
“词儿好,货也好。”老头说,“你看这椅子面,包浆是真的,包浆做不了假。”
中年人掏钱把椅子买了。老头看他买了,转身把旁边那对暖水瓶壳也包圆了。
到下晌四点,三十件货卖出十一件。流水三十八块六。小马开票开得手发抖,票一张没错,就是每开一张,得先深吸一口气。
关门前一个钟头,秦主任来了。
他是遛楼遛到这边的,先在远处站住,看的是人。别家柜台前冷冷清清,乔家这四尺跟前,围了一圈人,一圈人在低头念牌子。他背着手,在外围站了半晌,一步一步踱过来,踱到跟前,弯腰,把故事牌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看完了,直起腰,看乔知夏。
“这些牌,你写的?”
“我写的。货的来历,一件一句实话。”
“没吆喝?”
“一句没有。秦主任立的三条,一条没碰。”
秦主任又扫了一圈柜台,末了撂下一句话:“个体户里,也有会做买卖的。”说完背着手走了,走出几步,又扭回头补了一句:“票开得不错。”
小马在后头长出了一口气,出得忒大,让旁边柜台的售货员扭头看了一眼。
晚上回家,一进院子,豆豆先冲出来:“姐!哥都跟我说了!卖火了?那口锅呢?锅卖没卖?”
“卖了。十五块八。”
“那个媳妇买的时候,念我的牌了没有?”豆豆拽着她袖子,“‘炖过三十年年夜饭’,那句是我出的!锅是炖年夜饭的,我寻思的!”
“念了。念了两遍,还念给她孩子听。”
豆豆一蹦三尺高:“两遍!姐,一功算我的,五分!”
“牌子那句是娘先提的锅,你提的年夜饭,娘俩一人一半,一人两分五。”乔知夏说。
“娘俩……我不管!两分五就两分五,反正楼里替我说话了,嘞!”
饭桌上,柳氏把今天楼里的钱点了一遍,三十八块六,点完扭过头去笑,笑完回过头,板着脸立规矩:“先别得意。今儿是牌新,人看稀罕。稀罕劲儿过了呢?牌挂仨月,天天就那三十张,看腻了咋办?”
桌上一下安静了。这话问得刁,也问得对。
乔大仓扒着饭想了半天:“那……换牌?”
“换牌得换货,换货得有新故事。”乔知夏说,“娘这话提醒我了。柜上的货,得跟集上一样,一集一换。卖出去的坑,拿新货填,新货带新牌。故事牌不是一回的事,是个天天的事。好在咱不愁没故事,三村的货,一件一件都是现成的来历,就怕往后写字写得手腕子疼。”
“疼了换我描。”豆豆说着举了举自己的手,“我的字现在周正了!”
“你的字,描‘五分’俩字最周正。”乔大仓说。
豆豆踹了他凳子腿一脚。
乔铁柱从头到尾听着,今天他的酒喝得痛快,一盅下去没抿,直接干了。放下盅,他说了一句:“明儿,再备三十件。”
“爹,集上还要上货,家里的好货见底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这么走,三村下一趟货得提前。哥,后天你跟小马跑一趟柳树沟和马家洼,老规矩,看准的收,来路不明的不碰。带一百块本钱,记着,一百是顶,超一毛都不行。”
“中!”乔大仓这回答应得痛快,“凭啥不中,我妹的牌子都挂进大楼了,咱收货的腰杆也硬三分!”
夜里,乔知夏落账。
进,三十八块六,百货大楼,十一件。现钱余八百三十三块六。出本钱一百,明日下乡收货,余七百六十。
写完她翻回前一页,把头三天那个零又看了一眼。五天,从零到三十八块六,一张牌的事。她在今天这行账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
牌替嘴说话。往后每件货,都得有话说。
吹灯前,豆豆在炕那头睡着了,手里攥着两分五的工钱,两枚钢镚,攥得死紧。乔知夏掰了两下没掰开,算了,由她攥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