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楼第九天,一挂车停在乔家院门口。
赶车的是个生脸,三十来岁,进院先递话:“乔掌柜在吗?我们万经理请她去货栈坐坐。”
乔知夏正在院里核账,抬头把人打量了一遍。蓝布褂子,干干净净,手上的茧不是庄稼地的茧,是搬货勒出来的。车是好车,骡子也壮,不是集上拉脚的那种。
“哪个万经理?”
“县货栈的,万金贵万经理。”来人客气,“车在门口候着,晌午前送您回来。”
柳氏从灶房出来,一听“货栈”俩字,先皱了眉。货栈是干什么的,她知道——全县的货进进出出,都得从货栈的账上过一道。往日乔家的货量小,走的是驴车零担,跟货栈没打过照面。如今楼里柜台的货一天一天走,量上来了,那位背着手看过她家摊三次的万经理,坐不住了。
“丫头,去不去?”柳氏把闺女拉到一边,压着嗓子,“平白无故请人喝茶,没好事。”
“正因为没好事,才得去。”乔知夏把账本收进屋,交代了几句,“娘,我去去就回,晌午前准回来。哥照常出摊,小马守楼里。他要真想动粗,不会派车到咱家门口,那不是请,是傻。”
她又回屋,把布包背上,包里账本、合同,还有那包证据压底的纸。带上这些,不是想用,是心里得有个底。
车走的是北道,进城二十来分钟。货栈在城西,两扇大铁门,院子里垛着一垛一垛的麻包,几个装卸工在过磅。车没进院,停在了旁边一个茶室的门口。
茶室是货栈自己开的,一间门脸,擦得亮。万金贵坐在里头,一个人,一壶茶,两个盅。
“乔掌柜,来了。”他没起身,抬手让座,五十来岁的脸上不带什么表情,“路上还顺当?”
“顺当。谢经理派车。”
万金贵提起壶,先给她的盅斟上,又给自己斟上,斟完不急着说话,端起盅,吹了吹,才呷了一口。乔知夏也不催,就坐着。她心里有数,这种人物,话是从茶后头出来的,茶喝到份上,话才到份上。
果然,第二盅茶下去,万金贵开口了。
“乔掌柜,我在集上看你家摊子,看了三回。”他说得慢,“大会我也去了。那座乌木座钟,我站在人堆后头听了半晌。”
“承经理看得起。”
“不是看得起,是看货。”万金贵放下盅,“我这人,只看货,不看人。货好,我记下了。这几天,你在百货大楼的柜台,一天流水三十八块六。这个数,我也记下了。”
乔知夏眼皮抬了一下。楼里的流水,自己家的人才对得清,一个货栈经理,报得一个数不差。
万金贵看出她的意思,接着说:“别多心。全县的货往哪儿走、走多少、谁在收、谁在卖,从我这道门过的,我心里都有一本账。你那口铜火锅,十五块八,城东一个媳妇买走的。你那一车下乡收的货,一百块本钱,走的北道。不用人告诉我,货自己会说话。”
茶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乔掌柜,我今天请你来,就说一件事。”万金贵提起壶,又给她斟上,这回斟得满,“这县的旧货,从前是个什么走法,你知道不知道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乡下收上来,过旧货行的手,行里再分,分完走我的货栈出县。一层一层,谁吃哪一段,几十年了,都是定好的。”万金贵把壶搁下,“冯三管收,我管运。他吃他的差价,我吃我的脚钱。各吃各的,谁也不抢谁的碗。你的摊子起来之前,就是这个局。”
乔知夏听明白了。她没接话,等下文。
“你的摊子起来之后,集上零卖,不碍谁的事,汤还是那锅汤,你舀一瓢,别人少一瓢,可锅还在火上。”万金贵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可你进了楼,这就不一样了。楼里一天三千人,那是全县最大的一口锅。你挂上故事牌,卖一件,带一件,往后你下乡的量还得往上翻,翻着翻着,你就不是舀汤的了,你是想把锅端走。”
他端起自己那盅,慢慢喝了一口,才把话放出来。
“小姑娘,货栈吃肉,你喝汤,可以。别上桌。进楼这条路,我劝你想清楚。这条路走到头,不是百货大楼,是我的地界。”
说完,他放下盅,看着她,等回话。
茶室里就他们两个人,外头装卸工过磅的号子声,一阵一阵传进来。
乔知夏坐着没动。她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一层一层拆。头一层,这是吓唬,吓唬里头带着实情:货栈管着全县货运的路子,这是真的,刘老栓的驴车走得了小量,走不了大量,往后楼里的货要成规模,运输这道坎,绕不开货栈。第二层,他把冯三摆出来了,摆得明白——冯三管收,他管运,这不是新搭的伙,是几十年的局。第三层,也是最要紧的一层,他今天没提一个条件。光吓唬,不开价,这是钓鱼,鱼饵在后头。
她把这几层拆完,心里反而稳了。怕的不是坏人开口,是坏人不开口。
“万经理,您的话我听明白了。”她端起那盅茶。
万金贵微微点了点头,等着她放下盅,接着谈条件。
乔知夏没放。她端起来,一口,喝干了。茶是好茶,她喝得不快不慢,喝完,把空盅轻轻搁回桌面。
“茶是好茶,谢经理提点。”她说,“不过有句话,我得撂在桌上。您说这县里的货,几十年都是定好的局。可我下乡收货这一年,看见的不是局,是人。三村的老物件,压在箱底几十年没人要,我一件一件收上来,一件一件修活,卖到要它的人手里。这条路上的每一分钱,都是货自己挣出来的,不是从谁碗里抢的。”
她站起身,把布包带子挎上肩。
“您说汤和肉。我看这行里没有汤和肉,只有货和人。货跟人走,人跟信走。三村的人信我,楼里的客人信我,这两头的信,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,也归我自己走。往后走到哪儿,撞上什么,我认。”
她冲万金贵点了下头:“经理留步。车钱,我留两毛在桌上,规矩是规矩。”
两枚一毛的钢镚,她压在了空茶盅底下。
出了茶室,日头正晌。赶车的在门口探头:“乔掌柜,回吗?”
“不劳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走回去,顺路办点事。”她进门脸旁边一个摊上买了两个烧饼,边走边啃。二十来分钟的路,她边走边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一百块下乡的本钱已经花出去,楼里货还在走,集上照常,这一仗还都没接上火,万金贵放的是话,不是手。手什么时候来,从哪儿来,货运那道坎上来的可能最大。
得找贺行舟问问。他跑运输的,货栈里的水深水浅,他知道。
到家,柳氏迎出来,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喝了盅茶,我两毛茶钱买断了。”乔知夏把烧饼掰半个给她,“娘,晚上饭桌说。头一件事,往后下乡收货,别再走货栈门口那条道,多绕二里地,绕。”
“出啥事了?”
“有人把咱家的路数摸得太清楚了。”乔知夏进屋,翻开账本,把今天的话撂在了纸上:
出,车钱留下两毛,未坐,记人情往来。万金贵,县货栈,管全县货运。今日放话:别上他的桌。未开价。
写完,她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:
只吓唬,不开价。价在后头。贺行舟,得见一面。
灶房里飘出饼香,柳氏把那半个烧饼掰碎了泡进了菜汤,嘴里念叨:“喝个茶还要人两毛钱,咱丫头这规矩,比我伺候灶王爷还细。”
豆豆放学回来,进门先问:“姐,货栈是不是可有钱了?”
“咋想起问这个。”
“我们班小丽的舅舅在货栈扛大包,说扛一麻包挣五分——嘞!”豆豆扒着门框,“姐,万金贵是不是个大胖子?”
“不胖。”乔知夏收拾账本,“就是倒茶倒得太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