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金贵的话撂下没几天,手就来了。
先是何掌柜的货出了岔子。邻县谈好的第一批来料,说的是这周到,两千来件待修的旧货,货款八百,字据都立了。到了日子,货没影。第三天,何掌柜捎来口信,是捎给集上一个小贩的,话说得吞吞吐吐:货发不出来,路上过不去,让乔家再等等。
乔大仓跑回来报信,进门就嚷:“姐,何掌柜那批货,黄了?”
“没黄,是卡了。”乔知夏把口信掰开来捋,“货发得出来,路上过不去。从他那县到咱县,中间要过两个转运点。他一个做买卖的,能有什么过不去的?除非有人跟转运点打了招呼。”
“谁打的招呼还用问?”乔大仓一屁股坐下,“万金贵!他不是放话了吗,货栈吃肉咱喝汤。这就是卡咱脖子!”
“先别喊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再问你一件。今儿逢几?”
“逢二。”
“刘老栓的驴车,该昨儿到,到了没?”
乔大仓一愣,掰指头一算,脸色变了:“没到。昨儿没到,今儿也没信儿。”
刘老栓跑这条道两年了,风雨没误过。逢二逢六,雷打不动。连着两天不见影,这不是巧合,是道上的事。
柜台上还剩九件货,故事牌空了七张。再过三天,四尺柜台就要空架子。
晚上饭桌,白菜汤,贴饼子。柳氏把话挑明:“两条道一起断。何掌柜的货进不来,刘老栓的车到不了。柜台上那几件卖完,就晒玻璃。这不是明摆着掐咱吗?”
“娘,他掐的是哪两条道?”乔知夏掰着饼子,慢慢说,“县里转运的道,跟县内拉脚的道。这两条道,都从他的地界上过。所以他要掐,掐的是这个。可他的地界就那么大。乡下三村的路,掐得住吗?”
“乡下有啥?就那些锅碗椅子的零货,撑不起柜台。”乔大仓说。
“撑得起。”乔知夏放下饼子,“集上走的是零卖,一件一件挑着卖。柜上如今走的也是零卖,故事牌一挂,一件货一个价,不嫌小,就怕断。三村的货,一逢五逢十一集一收,量是碎,可源源不断。刘老栓的道断了,货还有腿——哥,你明天跟小马推车下乡,一趟一趟推回来,路是人走的,不走他的道。”
“推车?柳树沟来回四十里地,一趟推那几十件,累死我。”乔大仓咧嘴。
“累三天,试试值不值。”乔知夏说,“这是第一条活水。第二条,邻县何掌柜那边,货发不出来,咱自己去拉。贺行舟的车跑邻县,他那个农资站,跟货栈一条道都不沾。我明天去农资站找他。”
“他凭啥帮咱?”乔大仓问,“人家拉货是要油钱的,规矩比谁都硬。”
“规矩硬的人,才好办事。”乔知夏说,“咱不占他便宜,按他的规矩来。”
第二天晌午,乔知夏在农资站院里堵着了贺行舟。他刚卸完一车化肥,正在擦手。
“贺哥,托你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跑一趟邻县,帮我拉一趟货。八百来斤,两天的活。油钱、工夫钱,你开价,我按数给,一毛不磨。”
贺行舟擦手的手停了停,看了她一眼:“谁的货。”
“我的。何掌柜那批,压在县界那边发不进来。有人说货过不来,我不信,我自己去拉。”
贺行舟把毛巾搭在肩膀上,蹲下来,拿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:“转运点……不走红门。”他又划了一道,“走北岔。多六十里。”抬头看她,“两趟油,四块。”
“中。”乔知夏说,“再加你耽误的两天工夫,你算。”
“不用。”贺行舟站起来,“油钱四块,明儿的。你去跟何掌柜对日子。”
这就是应下了。乔知夏心里有了数,又多问了一句:“贺哥,你跑运输的,我问你一句。货栈那个人,手能伸多长?”
贺行舟拍拍手上的灰,半天,说了三个字:“路上,小心。”
说完他就去修车了。话就这些,可“路上小心”四个字从一个话金贵的人嘴里出来,顶别人一百句。
三天后,贺行舟的车回来了。北岔绕的那条道,多跑六十里,货一样没少拉。两千一百件,麻包码了一车,直接卸到乔家院里。何掌柜跟车押货过来的,进了院先叹气:“乔掌柜,我在道上受的气,不提了。往后这买卖,怕是得回回这么跑。”
“回回这么跑,油钱我认。”乔知夏点货,一边点一边说,“何掌柜,道上的账,咱按道上的规矩结。货的账,按咱的字据走。两本账,谁也别混。”
“就冲你这本账,我也跟你做长久。”何掌柜说完,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,“我这边打听着了,卡我货的话,不是从咱县放出去的,是有人托了那头转运站一个姓什么的人。两头点火,你懂我意思吧?”
乔知夏点货的手顿了一下。两头点火,这四个字她耳熟。大伯卖宅那回,赖大有两头点火。如今万金贵这边,也是两头点火。
是学的,还是一伙的?她把这话记在心里,没接茬,只说:“何掌柜,这个话,我记下了。”
货一进院,家里就转起来了。乔铁柱领着小马连夜分拣,能修的进待修的堆,急的先修。楼里柜上,第二天新货配上新故事牌上了架,一天没空。下乡那条线,乔大仓跟小马推了两趟车,骂了两趟娘,可柳树沟一趟收回来三十多件,马家洼一趟四十件,比刘老栓一趟驴车拉得还多,第三天他不骂了,改口说推车当练腿。
一个礼拜后对账:柜台流水一百八十六块四,下乡收货花去一百一十五块,贺行舟油钱四块,本钱走贺车拉的货八百,货款月底结。现钱匣子,八百六十。
晚上,柳氏把钱匣子锁上,说了句:“掐了两条道,咱自己走出来仨。”
乔知夏没接话。她在账本上把这几天的账一笔一笔落齐,落完,另起一行:
万金贵,掐转运、掐驴车,掐不住人腿,掐不住北岔。下回,他换什么掐?
写完她搁了笔。院里,贺行舟卸完最后一包货,正要上车,她追出去,把一包两毛一包的点心塞进驾驶座旁边。
“贺哥,路上的干粮。”
贺行舟看了那包点心两秒,没推,发动了车。车出了院门,摇下窗,扔出来俩字:
“谢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