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栈那口气还没散尽,家里又来了一桩事。这回不是祸,是喜。
宋怀远上门了。老远就听见他的大嗓门:“乔师傅在家不?我带着买卖来的!”
进了院,他直奔堂屋,把一沓纸拍在桌上:“木器社接了个单子,县里两家单位要订三十套桌椅。料是社里出的,可这三十套的木工活,社里几个师傅排不开。我头一个想起的就是你。”
乔铁柱正在给一把椅子打榫,头没抬:“接。”
“痛快!”宋怀远一拍大腿,“我就知道你这脾气。工钱按社里的价,一套桌椅八块,三十套二百四。料、漆走社里的,你出纯手艺。”
“啥时候要。”乔铁柱还是不抬头。
“一个月内交。”宋怀远说,“乔师傅,丑话说前头,公家的活,尺寸一寸不能差,差一寸,整套退。”
“退不了。”
宋怀远哈哈笑,转头跟乔知夏说:“你爹这口气,我在社里听了二十年,服。”
这个单子接得顺,可乔知夏听见“木器社”仨字,心里那根弦动了动。她给宋怀远续了茶,问:“宋叔,我打听个事。木器社出的新家具,往哪儿卖?”
“大楼、供销社,各拿一半。”宋怀远说,“大楼那头是何广进经手。”
“那木器社的新家具,在楼里是啥个走法?”
“统一归家具组管,标签都是木器社的,哪位师傅做的,客人不知道,也不问。”宋怀远摆摆手,“公家的规矩,手艺人做幕后,露脸的是社名。”
乔知夏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往下问。可这一问,问出个主意来。
第二天,她进城,直奔何广进的业务室。
“何经理,我有个想法,您听听。”她坐下就说,“我家柜上这一个月您看见了,故事牌一挂,货走得动。可我家的货是旧的,卖一件少一件。三村的旧货源源不断,可顶好的那一层,是修活的物件,修一件得三天五天,供不上量。我家真正压不塌的产能,是我爹的手。”
“乔师傅的手艺,我知道,大会那座钟就是明证。”何广进点头,“可你爹的活,如今也就你们摊上卖,走不到量。”
“所以我想在楼里加一节专柜。”乔知夏说,“不做旧货,做新木器。我爹带两个徒弟做,翻新的老料打新品,楼里管销。价钱比木器社的高两成,客人多掏这两成,买到的是挂我爹名字的活儿。牌子我出,写明白——乔铁柱监制,谁做的活,谁的名字上牌。”
何广进听完,手指头在桌上敲了几下,没马上答。
“乔掌柜,这事不是小事。”他说,“楼里如今卖木器社的货,是老关系。你加一节专柜,挂个人名,等于在木器社旁边立了个擂台。主任那头怎么想,秦主任那头怎么想,我得掂量。”
“何经理,我给您拆三样。”乔知夏说,“第一,我卖的是手艺,不是抢木器社的量。木器社走的是量,桌椅板凳成套走,我走的是件,一件一件精着走,买的主顾不是一拨人。第二,我爹的活挂着名,木器社的师傅往后也能挂名,这不是砸谁,是把这一行的手艺人往前推一步,楼里多一样新鲜做法,客人多一个来的理由。第三,试三个月,跟我的旧货柜台一样的条件,押金、月租、走楼里的账,一分不少。成了,是楼的进项;不成,我撤。”
何广进盯着她看了半天,笑了:“乔掌柜,你这三条,条条占理。这样,我给你回话,主任那边我去说。押金走你那个旧柜台的押,两个柜算一体,月租翻倍,加十五。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乔知夏说,“条件就这些,您去回。我等信儿。”
回话来得比想的快。第三天,何广进捎话:楼上批了。位置就在日杂柜台斜对面,挨着木器社的家具组,五尺地方。
定下来那天,家里开了饭桌会。柳氏炖了鸡,这是家里近来头一回炖鸡。
“专柜批下来了。”乔知夏给爹碗里夹了个鸡腿,“爹,往后楼里那节柜,挂您的名。”
乔铁柱夹着鸡腿的手顿了顿。他看了闺女一眼,没说话,把鸡腿搁进碗里,扒了口饭。
“爹,牌子我都想好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‘乔铁柱木器’,五个字。活儿谁做的,牌上写谁,一件货一张小牌,跟旧货柜一个走法,讲来历,讲工。乌木的写乌木,榆木的写榆木,榫卯打了几十个,几天出的活,都写上。”
“木器社那头……”乔铁柱开口了,话没说完。
“宋叔那边我去说。”乔知夏接得快,“爹,您跟木器社往后是两码事,不碍。宋叔那人,我看得准,他是惜手艺的人,不是护地盘的人。他要真不痛快,冲我,不冲您。”
宋怀远那边,乔知夏确实去说了。老头听完,愣了半天,一拍桌子,不是恼,是乐:“挂名!这一步走得好!我们社里的手艺人,憋了几十年无名无姓,你爹头一个把名字挂出去,我宋怀远脸上也有光!你去干,社里谁嚼舌头,我堵谁的嘴!”
乔铁柱的徒弟,是现成的。一个是小马,磨乌木壳子磨了三天三夜的手,稳;另一个是宋怀远从社里荐来的年轻人,姓周,周家营的,手艺底子有,就是毛糙,宋怀远的原话:“毛糙才要人带,你爹带得住。”
木器柜开张头一天,上了六件货。一件榆木的小方桌,一张官帽椅,两个矮凳,一个笔匣,一杆马扎。每件货跟前,立一张小牌。方桌的牌上写:榆木整板,桌面刨了七遍,榫卯二十四个,乔铁柱监制,工四天。官帽椅的牌上写:老料新作,椅背弧度照老样子走,坐三代人不晃。
开张那天,乔知夏在旁边站着看了半天。爹没来,爹在家里做活。守柜的是小马和周家营那个年轻人。玻璃柜里红布还是娘扯的那块,割了一半过来铺的。
头一件卖出去的,是那杆马扎。买的人是个老头,看了牌子上“坐三代人不晃”六个字,掏了钱,走前撂下一句:“乔铁柱这名字,我听过。当年我娶媳妇打的柜子,就是他师父的手。”
第二件是笔匣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买的,站了十分钟,看完牌上的字,问小马:“这字,说的是真的?二十四个榫卯,我数得着吗?”
“数……数得着。”小马说,“您……您数。”
那人真把笔匣捧起来数了,数完,掏钱。
关门前,秦主任又遛过来了。这回他在木器柜前站的时间比旧货柜还长。看完,他没像上回那样撂话就走,问了小马一句:“做这活的师傅,姓乔?”
“是……我师傅。”
秦主任点点头,背着手走了。第二天,何广进给乔知夏带话,说秦主任在楼里的碰头会上提了一句,原话是:“木器社的货三十年一个样,人家那节柜,一件一个样。这个头,开得不赖。”
一个月后对账:木器柜流水四百一十块,刨去料钱、工钱,落一百八十。旧货柜流水稳在四百往上。三十套公家桌椅的单子,爹带着俩徒弟加黑天加班,二十六天交齐,一套没退。宋怀远验完货,只说了四个字:“八级工,服。”
夜里的账本,乔知夏落了今天的数,末了另起一行:
木器柜,头一月,四百一十。爹的名字,头一回挂在货上。
写完,她听见堂屋爹在磨刨子,磨得比往常慢,一下,一下,磨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