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上稳了一个月，家里刚喘匀一口气，祖宅那头又出了事。
先是集上传过来的风声。一个赶集的邻居找到乔家摊上，神神秘秘跟乔大仓咬耳朵：“你们老宅那边，昨儿出大事了。赖大有一帮人把大门堵了一天，扬言拿不回钱就掀屋顶。”
“拿什么钱？”乔大仓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们大伯欠他的呗。具体多少不知道，反正赖大有拍着胸脯说，账本摞起来一尺厚。你们大伯吓得没敢露头，听说躲进他二婶娘家了。”
晚上，这话摆上了饭桌。乔铁柱听完，端着碗没动，半天，把碗搁下了：“欠账，他还。跟咱没关系。”
话音没落多久，第二天晌午，钱氏寻上门来了。
她进院的时候眼睛就是肿的，进屋也不坐，站在当地就开了腔：“铁柱，知夏，你们得管管你们大伯啊！”
柳氏正在择菜，手停了，没起身。
钱氏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：“那帮人天天堵门，昨儿把我家窗户都砸了半扇。他大伯躲在二婶娘家，饭吃不下，觉睡不着，一条老命眼看就熬不住了。人家放了话，月底再不见钱，就去他家把房掀了抵账！”
“欠了多少？”乔知夏问。
“三……三百多。”钱氏报这个数的时候，眼睛躲了一下。
乔知夏心里把账对上了。大伯卖宅，宅子顶了债，可赖大有收宅压的价，比市价低一大截，差的那块算“利”。这一晃小一年，利滚利，如今连本带利又滚出三百多。这个数不是账，是个套，套上就解不开的那种。
“婶子。”乔知夏把话接过来，“这话您别跟我们说。账是您家和大伯欠赖大有的，字据立的谁的名？”
“是……是你大伯的名。”
“那就跟你大伯讨，跟赖大有讨。跟乔家没一个字的干系。”
“你们怎么能说这话！”钱氏的嗓门一下起来了，眼泪流得更急，“他大伯那条命，就攥在那帮人手里！你们如今发了财了，楼里柜台的，广播里出名的，一个月挣几百块的，见死不救？三百块钱，你们柜上一天流水就出来了！你们挣的这个钱，是沾了谁的光？没有你们大伯当年把你们赶，能有你们今天，”
“打住。”
说话的是柳氏。她把菜筐往地上一顿，站起来了。
“钱家妹子，我进乔家门这些年，软话听过，硬话也听过，今天这话最不像话。”她一条一条往下数，“头一条，当年赶我们出门的，是谁？你们三口。腊月里，一场雪，我们一家五口，卷着铺盖从那个门里出来，你大伯站在台阶上看，你站在他后头笑。这个景象，我这辈子忘不了，你也别指望我忘。第二条，如今要命的找上门了，你想起我们是一家人了。一家人？我们蹲在集市上摆地摊、大冬天修一把躺椅挣两块钱的时候，你们一家人在哪儿？第三条，你说的沾光，我们沾了什么光？沾的是被赶出门的光？那这光，你们留着自家沾，别让。”
钱氏嘴张了张，想接，没接上来。
柳氏还不停：“钱的事，一分没有。话的事，我也撂这儿。回去告诉赖大有，账是谁的名找谁。他要敢越过你大伯，冲我们乔家来一分钱的心思，我们不接。我们乔家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，从前被你们欺负了没处说理，如今楼里的合同、政府的广播、县里的大会，都替我们作着证。他要试，让他试。”
“你……你们这是要逼死他大伯……”钱氏的声音矮下去，剩下哭。
“逼死他的是他自己。”柳氏说，“当年卖宅走歪门，如今欠账不认账，一步一步，都是他自己走的。我们没推他一下。”
屋里静了。乔铁柱坐在桌边，从头到尾没言语，这时候抬了一下眼皮，就说了四个字：
“回去吧。”
钱氏看了一圈。乔铁柱的脸是冷的，柳氏的脸是冷的，乔知夏的脸是平的。她没人可看了，捂着脸出了门，走到院里还在哭，哭声出了院门，越来越远。
院里静下来。柳氏坐回去，接着择菜，手比刚才快。择了两把，她忽然说：“我今天是恶人了。”
“娘，您今天的话，值钱。”乔知夏给她倒了碗水，“您撂的每一条，都是我攒着没说的。”
“我那是替你们说。”柳氏喝口水，“你们年轻人脸皮薄，顾及名声。我这个当娘的不顾及。当年那个雪天，他们怎么没顾及我怀里抱着豆豆？”
豆豆在炕沿上听着，一直没吭声，这会儿小声问：“娘，我是雪天生的？”
“你那时候刚会走，冻得直哭。”柳氏说，“你大爷爷站在台阶上，没下来一步。”
豆豆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问，低头接着写她的作业，笔攥得紧。
“娘，还有一件事得提防。”乔知夏把话转回来，“钱氏今天来，是哭。哭不下来钱，后头就不一定还是哭。您想，赖大有跟大伯的套，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收口？咱家刚在楼里站稳，广播里出了名，柜上一个月流水八百多，全县打听得到的。他是冲大伯的账来的，还是冲咱家的家底来的？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乔大仓皱眉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账是大伯的，可他挑的时机，是挑咱家的。”乔知夏说，“赖大有什么人，集上谁不知道。他围猎从来围两圈，外圈咬住大伯，内圈盯的是咱们。钱氏今天上门，头一句就是‘你们发了财’，这话不是她能想出来的，是有人教的。”
乔铁柱听完了，起身进了里屋。一会儿出来，把一样东西搁在桌上，樟木箱的钥匙。
“账本。”他说，“证据，齐着。”
“齐着，爹。卖宅的字据、二叔的证词、广播的稿子，都在箱里。”乔知夏说，“他要是只咬大伯，随他咬。他要是敢把手往咱家伸，箱子开了，一样一样摆到该看的地方去。”
晚上，乔知夏落账。今天的账流水照旧，柜上四百零六，她一笔一笔写完，另起一行：
钱氏登门讨救，未给。赖大有收口时机蹊跷。盯二婶娘家那头动静。
写完她想了想，又添半句：
大伯的命，是他自己的账。咱家的账，别搅进去。
吹灯前，院里的狗叫了两声，乔大仓出去看了一趟，回来骂骂咧咧：“猫。就一只猫，吓我一跳。”
“往后多看两趟。”乔知夏隔着窗说，“这阵子，咱家这院门，夜里上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