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乔知夏没睡踏实。
不为别的。躺下的时候,房檐上那点滴水声,慢慢又密起来了。雨又下大了。她睁着眼听着,心里过的是贺行舟那辆车,车斗里是货,驾驶室里副驾座位底下,是那个掉了角的牛皮纸袋。
掉了角,浸了水,颜色深了一块。他当时用袖子按着吸水,可纸这个东西,浸过一角,潮气就顺着往里爬。夜里他要把车开到北边去,六十里、八十里的夜道,驾驶室那点漏风的地方,后半夜露水重,那袋子在座位底下再闷一夜,里头的东西,怕是要阴透。
阴透的纸,字会洇。
她翻了个身。跟自己有什么相干呢——话是这么说,可“路上,小心”那四个字她也记着。人家在咱最要命的时候绕了六十里道,连油钱都是按规矩硬收的四块,一分不多要,工夫钱一分不提。这个人情账,乔家还不上钱,只能还心。
睡是睡不着了。她起来,没点大灯,点了小油灯,从柜里翻出一沓油纸,去年收货时包铜器剩下的,厚实,不透水。又扯了块娘纳鞋底的粗布。
柳氏睡得轻,听见动静隔着墙问:“丫头,干啥呢?”
“缝个东西,娘,您睡。”
“大半夜缝东西……”柳氏嘟囔了两句,没再管。
乔知夏把油纸在灯边烘了烘,压平,裁成比档案袋大一圈的尺寸,两层油纸中间夹一层干布,四边折进去,拿针线密密缝了一圈,缝成一个平整的夹套。针脚不是娘那个水准,可针针到位,一道不漏。缝完,她又想了想,在夹套口上缝了个小舌盖,能扣上。这样垫在座位底下,袋子塞进去,口一扣,雨水露水都进不去。
缝完已是后半夜。她把夹套在灯边烘着,烘到干透,才吹灯睡下。
清早,天没大亮,雨还在下。砸得院里那口缸当当响。
狗先叫的。接着是拍门声,不重,一下一下,是懂分寸的敲法。
乔大仓睡得死,乔知夏起来了。开门,贺行舟站在门外雨里,蓑衣上全是水,裤腿糊着半腿泥,天没亮,他脸上那点疲惫看得出来。
“车陷了。”他说,“桥头,二里地。借把锹。”
“锹在柴棚,我给你拿。”乔知夏回头取了锹,递过去的时候,把一样东西一并塞进他怀里,那个油布夹套,烘得干干的,还带着灯边的余温。
贺行舟抱着锹,低头看怀里的东西,愣了。
“垫上。”乔知夏站在门槛里,雨声大,她得扬着点嗓子,“座位底下垫上,袋子搁里头,口扣上。纸袋怕潮,浸过角的,里头还会阴。夜里走道,露水重。”
贺行舟捏着那个夹套,捏了很久。他的手上有泥,捏着那块烘得干干的东西,指头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你咋知道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就是个垫子。垫子底下垫的是啥,那是你的事,我不问,往后也不问。”
雨砸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,溅起来一片白。
贺行舟站在雨里,捏着那个夹套,半天没动。蓑衣上的水顺着边往下淌,淌成线。他张了下嘴: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后半句没出来。一声炸雷从北边滚过去,雨猛地又密了一层,把那三个字后头的什么,整个吞了。
“锹使完搁柴棚就行,不用送回来。”乔知夏说,“天亮我叫哥去桥头帮你推车。汤在锅里,你回来喝。”
贺行舟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在雨里,隔着雨帘,看得很直。然后他把夹套仔细揣进蓑衣里头怀里那层,一手拄着锹,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乔知夏站在门里看着他走。走出一截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,把蓑衣的领口紧了紧——是怕雨灌进去,淋着怀里那个东西。然后接着走,走出院门口那片亮的地方,进了灰蒙蒙的雨里,看不见了。
她关了门,回屋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乔大仓提着两块木板打着哈欠去桥头了。乔知夏烧了汤,温在锅里。
晌午前,锹回来了,是乔大仓扛回来的。人进门就嚷:“姐,贺哥那车出来了,我跟他一块垫的木板!他还了锹就走了,饭没吃汤没喝,我说等他,他说车上有货,赶时间。哎,姐,他临走塞给我一样东西,让我交给你。”
乔大仓从怀里掏出来,一个纸包。油纸包的,包得方方正正,针脚——不对,没有针脚,是折的,折得极工整,一看就是一双修惯了精密物件的手折出来的。包不大,一拃见方。
“他说啥没?”
“就说,‘给你姐’。仨字,多的没有。”
乔知夏接过来,掂了掂,不重。开了包,油纸里头裹着的,是两块打磨得溜光的小木牌,一块上面刻着字,刻得极深,刀口干净:
一路平安。
另一块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,就那么一块打磨好的小木头,边角圆润,握在手里正好一把。
乔大仓凑过来看:“这是啥意思?一块刻字一块空白的?贺哥这人,送个东西都让人猜。”
乔知夏把两块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刻字那块好懂,跑运输的人,求的就是这四个字。空白那块……
她忽然明白过来,心跳快了半拍。空白的那块,是留给她刻的。他刻了一块,留了一块。一块在他车上,一块在她手里。
“没啥意思。”她把两块牌用原来那块油纸重新包上,包回原来那个折法,一折都没错,“就是个念物。”
“念物是啥?”
“去去去,推你的车去,一腿泥。”
乔大仓嘟囔着走了。柳氏从灶房出来,手里擦着面,看了闺女一眼,看了她手里那个纸包一眼,什么都没问,就说了句:“汤给他留着呢,人不来,晚上咱自己喝。”
晚上落账,乔知夏把今天的流水写完,末了翻到空白页,笔悬了很久。
最后她写的是:
出,油纸垫套一个,针线自家的,不算钱。进,木牌两块,一块刻了“一路平安”,一块没刻。
写完,她把那个没刻的拿出来,就着灯看。樟木的料,好料,打磨了不止一遍。她找出一把爹修货用的小刻刀,比着那块刻好的,在空白的牌上,一横一竖,刻了四个字。
刻完,吹了吹木屑,对着灯看了一遍,刻得不如他那手深,可周正。
她没说要把这块给他。先搁着。什么时候给,往后有的是走夜道的时候。
灯灭了。窗外的雨,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