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十一月,楼里的木器柜接了个零活。
城西街道办的人找到何广进,说辖区里有几户孤老,屋里桌椅坏得没法使了,街道出料钱,请个手艺好的师傅翻新。何广进直接点了乔家。乔铁柱修了三户,第四户离得远,派了乔知夏送上门,两把翻新的榆木椅,工钱三十,街道结。
那是个小巷子,城西最旧的一片,土墙,墙头压着旧瓦。乔知夏背着一把椅子,手里拎着一把,按地址找着了门。门是虚掩的,她敲了敲:“赵大娘在家不?街道给您送椅子的。”
门里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哎,进来,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,在门槛里站住了。
屋里就一间。一铺土炕,占了半间。炕上一床旧被,被面洗得发白。地上一张瘸腿的旧桌,桌上摆着,就一只碗,粗瓷的,边上豁了个口。墙角立着半袋苞米,一捆柴。再没了。窗户纸破了两块,用旧报纸糊着,糊得很仔细。
就这么个屋子,地扫得干干净净,那只豁口碗,擦得能照见人影,端端正正摆在桌子正当间。
赵大娘从炕上下来,七十来岁,背驼着,小脚,走路一步一步蹭。她看见乔知夏背上的椅子,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:“哎哟,新椅子?快,快放下,闺女,你坐,你坐!”
她转身去够那只碗,要给乔知夏倒水。水缸里舀了半碗,双手捧过来。乔知夏双手接了。
碗是豁口的,水是凉的。乔知夏喝了,把碗轻轻搁回桌上。
“大娘,椅子是街道给您的,两把。腿都加固过了,坐十年八年不晃。”她把椅子摆开,扶赵大娘坐上去试。老太太坐上去,摸着椅面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好,好,稳当。”赵大娘说,“多少年没坐过不晃的椅子喽。闺女,你是哪个木匠做的?这手艺,厚道。”
“我爹做的。乔铁柱。”
“乔铁柱……”赵大娘念着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,“八级的手艺。街坊说过。”
乔知夏收拾带来的工具,收完没急着走。老太太一个人,拉着她的袖子不让走,她就坐下陪她说话。说着说着,赵大娘指着那只豁口碗说:“闺女,你别嫌这碗破。这是我儿铁生当兵走那年给我买的,他走那年我用的头一天,磕的这一个口。”
“您儿子当过兵?”
“当过。铁道兵。”赵大娘的声音低下来,“走得早。七九年,工地上的事。那年他才二十三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乔知夏不知道说啥,赵大娘自己缓过来了,又笑:“不提这个。老婆子命好着呢。有个娃,跟铁生一个部队的,铁生走了以后,他每月来一回,风雨不误,来了就给我挑水、劈柴、修屋顶。上个月瓦松了漏雨,他上去重新苫的。十年了,闺女,十年,一个月没落下。”
“十年……”乔知夏心里动了一下。十年,每月,当过兵,会修屋顶——
“那娃姓贺。”赵大娘说,“跑运输的。高高的个儿,不大说话。我问他图个啥,他说,铁生救过他。”
乔知夏端着刚倒的一碗水,手停在了半道。
姓贺。跑运输。高高的个儿。话少。
她把碗放下,尽量让声音平平的:“大娘,那个娃,是不是开一辆卡车,绿色的?”
“对对,绿卡车!”赵大娘眼睛亮了,“你认得他?”
“认得。”乔知夏说,“他帮我家里拉过货。人……很规矩。”
“规矩!”赵大娘一拍腿,“太规矩了!我留他吃饭,从来不吃。我给他纳的鞋垫,他收了,下回来,给我捎一袋米,两斤糖。我说他这是拿东西换我鞋垫,他说不是换,是'铁生嫂的东西,不能白拿',你看这娃说的,我是铁生娘,咋还成了铁生嫂……”老太太笑出了声,笑着笑着,拿袖口按了按眼角。
乔知夏坐在那儿,心里乱翻。
雨夜里那个护得像命的牛皮纸档案袋。座位底下塞得最深的地方。掉进水里都不顾自己淋着去捡。她原先猜,那袋子里是票据,是账本,是跑运输的什么要紧东西。现在她有了一个别的猜法——一个当过兵的人,揣了很多年的一沓纸。战友的什么。她不敢往下猜了,也不该往下猜。
“闺女?”赵大娘看她发怔,“你咋了?”
“没事,大娘。”乔知夏回过神,“我在想,您这屋顶,下回他来之前,要是再漏,您捎话到东关集市,乔家摊子,我叫我哥先来给您苫上,别等。”
“那咋好意思,”
“大娘,我爹说了,给街道修的活,修到底。椅子腿要是再松,也捎话,不要钱。”
她起身要走,赵大娘非往她兜里塞了六个煮鸡蛋,塞得死死的,一路送到巷子口。走到巷子口,老太太还拉着她的手:“闺女,你见着那个姓贺的娃,替我捎句话,天冷了,让他跑夜道多穿件衣裳。他老说车里不冷。车里咋会不冷呢。”
“我捎。”乔知夏说。
出了巷子,天擦黑了。乔知夏走在路上,兜里六个鸡蛋,温的。
路过东关,她没去集上,也没绕农资站。话她记下了,可这话不用她专门捎。她跟贺行舟见面,从来都是办事,办事有办事的规矩。今天这个话,不是办事的话。
什么时候说,往后有的是拉货的日子。
回到家,柳氏问街道那户咋样。她说椅子送了,老太太挺好。别的没多说。
夜里落账:进,街道工钱三十。现钱一千零三十。她写完,翻到空白页,落了一行:
城西赵大娘,赵铁生之母。铁生,铁道兵,七九年殁。贺行舟十年月月登门。档案袋,另有猜法,不定,不问。
笔停了停,她又添一句:
鸡蛋六个,煮的。吃了。
写完吹灯。院里静悄悄的,入了冬,夜长,狗都懒得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