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半,街道又派了一户活,还是城西那片。修完顺道,乔知夏给赵大娘那两把椅子做回访,腿松没松,顺便把上回老太太硬塞的六个鸡蛋还了礼——柳氏蒸的一屉白面馒头,热的时候装进篮子,用棉布捂着。
到巷子口,她站住了。
巷子里停着一辆绿卡车。
她走到院门口,院门开着,院里一个高高的人影,正在劈柴。斧子起落,一下一个准,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墙根,码了半人高。屋顶上有动静,她抬头,一个请来的帮工在压新瓦——是贺行舟雇的,他自己站在底下,仰着头指挥,声音不大,可每句话都在点上。
“贺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贺行舟回头看见她,斧子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“椅子腿松了?”他问。
“没松。回访。”乔知夏举了举篮子,“还馒头。”
屋里赵大娘听见动静出来了,看见乔知夏,高兴得直拍手:“闺女来啦!哎呀,你们俩今天咋碰一块儿了!快进屋快进屋,外头冷!”
进了屋,赵大娘张罗着倒水,还是那只豁口碗。乔知夏双手接了。贺行舟站在门边没坐,他从不坐,赵大娘留了他十年,他没坐过一回。
“姓贺的娃,你坐下!”赵大娘发话了,“今天闺女在,你也坐,老婆子今儿高兴,你们俩都坐下!”
贺行舟迟疑了一下,坐了。坐在乔知夏对面那张翻新的椅子上,腰板还是直的。
赵大娘絮絮地说话,说瓦修好了下雪不怕,说柴够烧到开春,说馒头香。说到一半,她起身去里间翻东西,翻出来一双新纳的鞋垫,塞给贺行舟:“刚纳好的,试试。”
贺行舟接了。接的时候,乔知夏看见他把鞋垫翻过来看了看针脚,看得很仔细。
“娘的手艺,比上回的齐整。”他说。
就这么一句。赵大娘笑得褶子都挤在了一起。
老太太烧水去了,灶膛的火光映在里间。屋里剩下两个人,一时没话。乔知夏把篮子里的馒头码出来几个,摆在豁口碗旁边。贺行舟看着那只碗,忽然开口了。
“上回那场雨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袋子。”他顿了很久,“你看见掉水里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没问。”
“不该问的,我不问。”
贺行舟坐在那儿,手搭在膝盖上,指头收紧又松开。灶膛里柴火响了一声。他终于把话打开了,打开得比乔知夏想的直:
“袋子里,是铁生的抚恤单。还有他的信。”
乔知夏没动,也没出声。
“抚恤单,部队开的,一份。信,是他没寄出去的,牺牲以后,班里的战友收拾他的东西,翻出来的。信是写给他娘的,写了半封。”贺行舟的声音平平的,像在报一趟货的数,“退伍的时候,我把这两样带回来了。带回来那天起,我每月来一回。抚恤金有数,不够老人过的,我自己贴。这些年跑运输挣的钱,一半在这儿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,就那个掉了角的袋子,搁在桌上,就搁在豁口碗旁边。
“回回带着,是我自己的规矩。”他说,“来一趟,带上,人到了,单到了,信到了。等于铁生也回来了。”
袋子的角,已经干了,可那道水浸过的印子还在,一道浅浅的黄。旁边搁着乔知夏缝的那个油纸夹套,边角磨出了毛,看得出天天在用。
“上回掉水里,我寻思完了。”贺行舟看着那道印子,“回来烤了一宿,没阴透。字没洇。”他抬眼看乔知夏,“那个垫子,管用。”
“管用就行。”
又是没话了。这回的没话,不一样了,不尴尬,就是两个人都不知道再说什么,也没必要说什么。
灶膛那头,赵大娘的声音飘出来,在跟灶王爷念叨什么,念着念着自己笑了。
“贺哥,”乔知夏忽然问,“那封信,半封。大娘知道吗?”
“知道单子,不知道信。”贺行舟说,“信我收着。老太太不识字,念了,她夜夜睡不着。等她……哪天她想了了,再说。”
乔知夏点点头。这个分寸,是这个人拿出来的,也只有他拿得出来。
“你贴了十年。”她说,“图啥,你说过,铁生救过你。怎么救的?”
贺行舟沉默了很久,久到乔知夏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“塌方。”他说,“坑道里。他把我推向洞口,木头下来,砸的他。”他停了停,“推我的时候,他说了三个字,‘你还小。’”
灶膛的火又响了一声。
“我比他小四岁。”贺行舟说,“那年十九。部队教我,战友的娘,就是自己的娘。我没什么本事,就会开车。开车挣的钱,一半给娘。就这么点事。”
就这么点事。十年,一个月不落。
乔知夏低头看着桌上那只豁口碗。碗边那个口,磕在七九年,赵铁生当兵走的那年。老太太擦了这些年,擦得能照见人影。这屋里什么都没有,就有这只碗,和一个每月都来的人。
她眼眶热了一下。她没让它下来。她把话咽了咽,换了一句说出口的:
“贺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大娘这碗,豁了这些年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明天,我送只新的来。”
贺行舟看着她。
“不是换。”她接着说,“旧的还摆着,摆它该摆的地方。新的添上,吃饭用新的,看,用旧的。两只碗,一碗吃饭,一碗装人。”
贺行舟没说话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桌上那只豁口碗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点了下头,就点了一下。
里间水开了,赵大娘端着两碗热水出来,一碗递乔知夏,一碗递贺行舟,递贺行舟那碗的时候,老太太随口说了句:“坐了这十年,头回见他坐着不急着走。”
乔知夏喝着热水,没接话。贺行舟捧着碗,也没接话。
出门的时候,天擦黑,赵大娘又送到巷子口。这回乔知夏把那个话捎了,赵大娘让捎的话。
“贺哥。”她说,“大娘让我告诉你,天冷了,跑夜道,多穿件衣裳。别老说车里不冷。”
贺行舟正往车上爬,一只脚在踏板上,停住了。
“车里确实不冷。”他说完这句,又站了两秒,补了一句,“……我多穿件衣裳。”
车发动了,绿卡车驶出巷子,车灯在暮色里晃了两下。乔知夏站在巷子口,看着他走了,才转身回家。
第二天,她真去送了碗。挑的是乔家货里一只细瓷的青花碗,素净,不花哨,她自己的钱买的,两块四。送过去,赵大娘捧着碗看了半天,说什么也不肯要这么好的。乔知夏说:“大娘,新碗吃饭,旧碗摆着。旧的那只,往后就搁在您炕头最亮堂的地方,谁来了,您给谁讲讲铁生。碗在,人在。”
赵大娘捧着新碗,这回没推。她把豁口碗擦了最后一遍,摆上了炕头的窗台,正对着窗户,白天太阳照得着的地方。
出门的时候,老太太在身后说:“闺女,下个月那娃来,我让他用新碗喝水。往后你就用不着喝豁口碗的水啦。”
“大娘,豁口碗的水,是甜的。”乔知夏回头说,“下回我来,还用旧的。”
夜里落账:出,青花碗一只,两块四,自家的钱,不走公账,另记人情往来一页。集上摊子今日流水三十二块,入。现钱一千零六十。
写完公账,她翻开那页人情账,添了一行:
贺行舟,赵铁生,塌方,推向洞口,“你还小”。档案袋,抚恤单与半封信。十年,月月。
笔停了停,最后一行:
此人,账清,人重。往后乔家的货,他的车,能走多远走多远。
吹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