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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一车过冬煤

八零福宝摆摊养全家 小侠女 2170字 2026-10-08 12:11:28

入了腊月,头一场雪落下来了。

雪落下来的头一晚,乔知夏一家人围着炕桌吃晚饭,炭盆里烧着煤,屋里暖烘烘的。豆豆扒着饭,忽然说:“姐,赵大娘家有煤烧吗?”

乔知夏扒饭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你咋想起问这个?”

“上回你带回来的煮鸡蛋,是不是赵奶奶给的?鸡蛋都吃完了,我还惦记着呢。”豆豆说,“雪这么大,赵奶奶一个人,屋里要是没煤……”

乔知夏没接话。她心里过的是上回在赵大娘屋里看见的那一幕,墙角半袋苞米,一捆柴,灶膛里烧的是柴禾。赵大娘的柴,是贺行舟劈的,劈一次烧一个月。可煤呢?这大冷的天,屋里就一铺炕,柴烧完了,炕凉下来,七十多岁的小脚老太太,怎么熬?

还有那半袋苞米。粮食,也是个紧巴的数。

她把这话说给娘听。柳氏一听就撂了筷子:“这有啥琢磨的。明天一早,让你哥拉车煤过去。咱家院里不是囤了两吨过冬的,匀一吨过去,够老太太烧到开春。”

“娘,钱上……”

“钱上记公账,一吨煤,市价五十。”柳氏说得干脆,“这钱记咱家出。你敢记到别处,娘跟你急。”

乔知夏笑了。娘这个急,跟旁人的急不是一个急。

“还有吃的。”柳氏接着盘算,“苞米面给磨二十斤,白面十斤,白菜土豆各半筐,再割两斤肥肉炼了油装一罐。老太太一个人,这些够了。别声张,悄悄送去。你贺哥那人你是知道的,要是让他在跟前撞见,他非得把钱掏出来,闹得跟结账似的,多难看。”

“娘,您连这个都想到了。”

“我早年受过人的接济,我知道。”柳氏说,“受人接济,最怕的不是东西少,是给的人大张旗鼓。东西要给,脸要留。悄悄地去,东西放下就走。”

第二天雪停了,地上积了半尺。乔大仓借了刘老栓家那挂驴车,辕里套的是自家那头壮骡。煤装了一吨,用旧麻包码在车上,上头苫着草帘子,粮食、菜、油罐压在麻包缝里。兄妹俩赶着车,天蒙蒙亮就出发,一路吱吱呀呀压着雪进了城西。

到了巷子口,天刚放亮。乔知夏先去探了一眼,赵大娘的门还关着,屋里没动静,老太太起得晚。她朝乔大仓摆摆手,俩人轻手轻脚把煤一袋一袋卸进院里,码在墙根背风的地方,码得整整齐齐,拿草帘子苫好。粮食菜搁在窗台上,油罐搁粮袋上头。忙完这一通,俩人的眉毛都结了霜。

乔知夏从兜里掏出昨晚写好的字条,压在窗台的白面袋底下。字条上就八个字:

街坊心意,不必挂怀。

落款什么都没有。

“姐,赵奶奶不识字。”乔大仓小声提醒。

“我知道。”乔知夏把字条摆正,“她不识字,可她认得街坊来过。这字条,不是写给她的。”

“那写给谁?”

乔知夏没答。写给他。贺行舟下回来,一眼就能看出这煤是新添的,一问来历,老太太说不清,他该多心了,是不是有人替他分担,是不是他觉得自己的事没兜住。一张不留名的字条,“街坊心意”四个字,把这事归到最平常的地方去。他接了,不欠人情,只受街坊的暖。这跟当年赵大娘那只豁口碗是一个理,一碗水,喝的是心意,不是账。

兄妹俩赶车要走,刚出巷子口,迎面碰上了。

贺行舟的绿卡车正拐进巷子,两下车就错不开了。雪道窄,卡车停了,驾驶室的窗摇下来,贺行舟看着他们,看着他们车上剩下的空草帘,再看着他们俩的脸——眉毛上的霜,手上的煤黑。

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
“卸她院里了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
“嗯。”乔大仓心虚,应了一个字。

贺行舟下了车,没看乔大仓,看乔知夏:“多少。”

“贺哥,是街坊心意。”乔知夏说,“字条都留了。”

“煤一吨,粮、油、菜。”贺行舟一条一条报,“五十不止。我按数给。”他往怀里摸钱。

“贺行舟。”

说话的不是乔知夏,是后头赶过来的柳氏,她不放心,坐驴车押后跟来的,车停在巷子外,她一路踩着雪走进来。她走到贺行舟跟前,站定,仰着脸看他,这小伙子比她高出一头还多。

“你护你战友的娘,护了十年,一个月没落下。”柳氏说,“这回,我们护你一回,就一回,一车煤,几袋粮。你要是掏钱,就是打我的脸。”

贺行舟掏钱的手停在了半道。

“你护战友,我们护你。”柳氏把这话说得清清楚楚,“这钱你掏出来,往后你再来乔家拉货,油钱我照收,四块是四块,一分不少,可你要把这五十块塞给我,性质就变了。你信不过我们街坊,往后这买卖,也就只剩个买卖了。”

巷子里静了。雪在房檐上,偶尔簌簌掉一撮。

贺行舟站在那儿,掏钱的手,慢慢收回去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又张了张嘴,还是没出声。这个能一个人扛十年的人,这会儿被几句话堵在那儿,喉结动了动,一句囫囵话没憋出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雪,看了很久,然后抬手把帽檐往下按了按,帽子底下那半张脸,耳朵根红透了,冻的肯定不是,屋里出来没多大会儿。

“……娘。”他忽然对柳氏叫了一声。

就这一个字。叫完他自己都顿了一下,像是这个字出口太猛,他没刹住。

柳氏愣了一下,随即眼圈就热了。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,拍得不重:“哎。行了,这个字值钱,比五十块值钱。行了行了,别站雪地里了,都散了,回头让老太太看见,满院子人,该疑心了。”

“她还在睡。”乔知夏说,“贺哥,你今天来得早。”

“月底了。”贺行舟的声音哑了一点,很快压回去了,“该来的日子。”

“那你正好。”乔知夏说,“一会儿老太太起来,看见满院子的煤,问起来,你说是你捎的。字条上写的是街坊,街坊是谁,你说了算。”

贺行舟看着她,看了两秒,点了下头。

“煤钱不掏了。”他说,“开春,你们楼里要往外发货,量大的那种,我的车跑。油钱算我的。”

“那不行,规矩是规矩。”乔知夏说,“油钱照付,你敢不收,跟娘那五十块一个性质。”

贺行舟没话了。他站在雪地里,被这娘俩一递一句,堵得严严实实。半天,他憋出来一句:“那……我给你们捎东西,行不行。”

“行。”柳氏立刻接了,“这个不算账,算往来。逢年过节的捎,一递一还,才有得走。”

这话贺行舟听懂了。往来,一递一还,才有得走,这说的是东西,也不全是东西。他又点了一下头,这回点得慢。

驴车先走的。出了巷子,柳氏坐在车尾,回头望了一眼,绿卡车还停在巷子里,那个人还站在雪地里,站在满车煤旁边,站得笔直,跟站岗似的。

“这人哪,”柳氏裹紧了头巾,“心里揣着十年的一本账,比谁都怕欠人。往后咱对他,得学着点他那个法子,一递一还,别让他觉得欠。”

“娘,那五十块您真不收?”

“收啥收。”柳氏说,“他叫了我一声娘,那声娘,值一车煤。”

晚上落账。出,煤一吨、粮油菜一宗,合计五十块,乔家出,不入公账折抵。另记人情往来页:

腊月初雪,一车过冬煤,送赵大娘。字条留“街坊心意”。贺行舟在场,钱未收成。柳氏一句“你护战友,我们护你”,贺行舟当面唤了一声“娘”。

现钱一千零一十。

写完,乔知夏想了想,又添一行:

两家的事,往后按一家的走法走。

吹灯前,她听见院里骡子打了个响鼻,乔大仓睡前又去添了一把草。远处狗叫了一声,很短,就安静了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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