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家家户户扫尘、贴窗花,乔家院里也蒸了年糕。
就是在这一天傍晚,乔守业挪进了乔家的院门。
说他挪,真不为过。人是被门口的柴垛绊了一下,扶着墙进来的。棉袄空荡荡挂在身上,整个人塌了一圈,颧骨支着,眼窝陷着,那双当年在祖宅台阶上背在身后的手,现在抖着扒住门框。
“铁柱……”他站在堂屋门口,声音哑得不像他。
屋里正围着炕桌吃饭。乔铁柱筷子停在半空,没放也没动。柳氏先站起来了,站起来了,人却往灶房那边侧了半步,侧到阴影里,别过脸去。豆豆眼睛瞪圆了,筷子上的年糕掉在桌上,她慢慢缩到门后头,扒着门框露出半只眼睛,她认得这个大爷爷,听娘说过,雪天里站在台阶上的那个。
乔知夏放下碗:“大伯,进来说。外头冷。”
乔守业进了门,站在当地,扫了一眼这一屋,热气,年糕,灯,围坐的一家人。他的目光在这一屋东西上过了一遍,落到他弟弟脸上,腿一软,扑通跪下去了。
“哥当年,猪油蒙了心——”额头磕在门槛的木头棱上,咚的一声。
“你起来。”乔铁柱站起来了,可站着没动,扶也不是,不扶也不是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着又松开。
“我不起。”乔守业的额头抵着门槛,闷声说话,“我没脸起。铁柱,哥不是来求钱的,哥是来,还账的。”
“还账?”乔大仓没忍住,“大伯,您还欠着账呢,拿啥还?”
乔守业直起身,跪在那儿,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一个蓝布面的本子,边角磨秃了,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纸。
“地契。”他把那张黄纸捧出来,“和账本。哥今天,都送来了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响。
“赖大有放话了,月底前不清账,拿祖宅抵。地契在我手里攥了一年,我不敢给他,也不敢销。为啥?”他咧了咧嘴,比哭还难看,“当年那宅子,抵债的字据写的是一千二。可他转手卖了,卖了实际到手多少,哥分了两百好处费。这两百块,哥拿着盖了西厢,打了那套家具。铁柱,你骂我,你骂我一句!”
乔铁柱没骂。他站着,胸口起伏了几下,慢慢坐回炕沿,坐下了,脸冲着灶膛。
“钱氏不知道这两百块。”乔守业接着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她只当我是个本分人被人坑了。这半年她跑遍了娘家、亲邻,磕头借钱,一分没借着。今儿她回了娘家不回来了,说丢不起这个人。我一个人,走到你们门口,站了三回,前两回没敢敲。今儿是小年,我想着,再不敲,年后我这条命就不是我的了。”
他把账本翻开,摊在炕桌上,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:“这是哥记的账。哪年借的,几分利,哪月还了多少,滚出来多少,一笔一笔,我赖不掉,也不能赖。知夏,你上回说,对账,销账。哥这回是来请你对的。哥没本事对,你是能对明白的人。”
乔知夏看着摊开的账本。字歪歪扭扭,可笔笔在案。最末一页写着:连本带利,四百六十八块五。
“大伯。”她开口,“账我可以对。可我先问清楚,你今天来,是求我们出钱,还是求我们把账对明白?”
“不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乔知夏说,“对账,是替你算清楚该还多少,多一分帮你顶回去,这是本分。出钱,是替你还,这四百六十八,我们出了,你往后是欠我们,还是欠赖大有?钱能替你还,人替不了。”
乔守业跪在那儿,半天没出声。
门后头,豆豆忽然探出半个身子,怯怯地问了一句:“大爷爷,你那天……为啥不下台阶呀?”
一屋子人都看向她。
乔守业抬起头,看着这个小小的丫头,嘴张了几次。当年那场雪,他站的那道台阶,这孩子那时候刚会走,冻得直哭。他记得。他什么都记得,就是那天心是横的。
“……大爷爷那天,”他说,“是混蛋。”
豆豆“哦”了一声,缩回门后去了。
柳氏在灶房那边的阴影里,一直没出声。这会儿她走出来了,走到炕桌边,把账本从头翻了一遍,翻完,合上,推回乔守业跟前。
“账,让知夏对。”她说,“钱,乔家不出。但是,”
乔守业的肩膀垮下去。
“——但是对完账,该还多少,一分一毫算清楚。赖大有的利要是滚得过了国家的规矩,过了的份,不用还,这话知夏替你去顶。剩下该还的,你还有两间西厢、一个身子、两双手。西厢卖了能折多少折多少,不够的,年后你去楼里,你侄子的木器柜缺个打下手扫刨花的,管吃管住,一个月十二块,你自己挣,自己还。乔家的钱,一分不给你。乔家的活儿,给你留一份。”
乔守业跪在地上,抬起头看着柳氏,又看看乔铁柱。
乔铁柱从头到尾没看大伯。这会儿他起身,走到灶房门口,进去,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年糕,搁在炕桌上,就搁在那个蓝账本旁边。
“跪着吃不出热乎气。”他说,“坐下吃。吃完,知夏给你对账。”
乔守业的手抖着去端那碗年糕,端了两回没端稳,第三回端住了。他没吃,捧着,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。
夜里,账对完了。赖大有的利滚利,按规矩算,过了线的份一百八十多块,顶得回去;合法该还的,二百八十六块。西厢折价能顶一百五,差的百十来块,年后做工抵。
大伯走了,揣着对好的账,揣着地契,是柳氏做主让他带回去的:“你自己的命符,自己拿着。正月里赖大有再上门,你就按这页账跟他说话。”
夜里落账——腊月年集,流水见旺,现钱一千四百七十,没动。乔知夏在账本末尾写:
大伯登门,磕头,交账本。账对讫:该还二百八十六,利过了线的一百八十七顶回。西厢折一百五,差百十来块,年后楼里做工自还。
笔停了停,又添一行:
爹那一碗年糕,比四百六十八块钱重。
吹灯的时候,她听见爹在里屋磨刨子,磨得又慢又匀,跟给那把太师椅试榫那晚一个调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