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伯揣着对好的账走了没几天,年根底下的风声就跟进来了。
捎信的还是那个赶集的邻居,找到楼里,跟小马说了,小马晚上带回乔家:赖大有放出话了,月底前,乔守业还不上钱,他就带人收宅。宅子一收,人撵出去,那院子连房带地,就全过他的手了。
“收宅?”乔大仓一拍桌子,“账都对清楚了!该还的二百八十六,西厢折一百五,差的百十块,年后大伯做工自还!这账白纸黑字,赖大有凭啥收宅?”
“凭地契还没销。”乔知夏说,“账是咱这边算的,字据还在赖大有手里。他认不认这个数,得正月里当面碰。碰之前,他爱放啥话放啥话。”
“那……”乔大仓的话咽了半截,“那宅子就眼看着让他收了?”
这一句问出来,屋里就静了。
静了有十几秒。豆豆趴在炕桌上写她的字,笔尖停了,抬头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乔铁柱坐在桌边,手搭在膝盖上,不言语。乔知夏也没接话。
因为这个问题,绕了一圈,又绕回那个字上了,救。
救宅子,跟救大伯,说到底是一个钱字。全家的眼睛,不由自主地,都往柳氏那边瞟了一眼。
谁都明白这一眼的意思。当年那场雪,被赶出门的是柳氏,怀里抱着豆豆、站在雪地里一步没处挪的是柳氏。宅子是那个宅子,门是那道门。如今要议救不救那个宅子,全家的秤星,得先过她这一关。
柳氏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子搁下了。
“都看我干啥。”她说,“有话就说,我听着。”
乔大仓憋了半天,先开的口:“娘,我不是替大伯说话。我是想,那宅子是爷爷留下的。爷爷手上起的墙,爷爷种的枣树,爷爷……要真让赖大有那种人收了去,扒了盖他的货棚,爷爷那点根,就没了。”
“就这?”柳氏问。
“就这。”乔大仓说,“大伯那个人,随他去,饿死冻死是他自作自受。可宅子不一样。娘,我小时候,爷爷抱着我在那枣树底下打过枣。”
乔铁柱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
乔知夏没说话。她心里的账是另一本:赖大有围猎围两圈,外圈咬大伯,内圈盯乔家。宅子要是过到他手里,他的院墙就贴到乔家家门口了,往后楼里、摊上、运输道上的每一步,都多一双眼睛盯着。这不光是爷爷的根,也是乔家的地形。可这话她没说。今天是家事,头一个该说话的不是她。
柳氏沉默了很久。屋里就听见灶膛里柴火偶尔响一声。
“我给你们交个底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一句是一句,“大伯的债,冤枉钱,一个子儿,我不出。这个话,我今天撂死了。谁再提替他还债,先跟我对质当年那场雪。腊月里,雪下到膝盖深,我抱着豆豆,站在祖宅大门外头,门在我跟前关上的。关门的声,我到今天记得。那年我们一家五口去哪儿了?去找了三户亲戚,两户没开门,一户开了门,让我们在灶房里蹲了一宿。第二天我们搭了看瓜的窝棚。豆豆就是在窝棚里学会说话的,学会的头一个词,不是娘,是‘冷’。”
豆豆的笔彻底停了。这段她听娘说过一回,每回听,每回都不敢动。
“这四百多的债,一半是大伯自作孽,一半是赖大有下的套。两个都不是好饼。我们的钱,一分不出,一个不出。往后谁拿‘一家人’仨字上门压我们,就这么回。”柳氏说到这儿,顿了顿。
乔大仓的头低下去了。
“可是,”柳氏话锋一转,“宅子的事,另说。”
全家的头都抬起来了。
“那宅子,是公公一块坯一块坯看着起的。”她说,“公公立家训的时候说,乔家的门,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,就不能改姓。大伯混账,可大伯是乔家的人,宅子是乔家的宅。人可以不救,他自作自受;根不能断,这是另一本账。”
“娘,那咋个帮法?”乔知夏问,“不出钱,宅子咋保?”
“我正要说这个。”柳氏看向闺女,“知夏,你对的账,我看了。利过了线的那一百八十七,你说顶得回去,咋顶?”
“赖大有的利滚利,超了国家规定的民间借贷利钱上限。这个‘顶’,不是咱们嘴上说不给,是正月里当面对账的时候,把他的账本摊开,一笔一笔指给他看:哪笔利是过了线的,过了线的份,法律不认。他要闹到官面上,这个数反而护着我们。”乔知夏说,“娘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娘的意思是,这个对账,不能光大伯一个人去。”柳氏说,“大伯那副骨头,见了赖大有腿先软,字据在人手里,话就说不硬。正月里碰头对账销契,得有人替他压阵。知夏,你去。这是帮宅,不是帮债,账是账,人是人,分得开。”
乔知夏心里那本账,“啪”一下合上了。她琢磨了两天的地形问题,娘用一本家规账给她解了。她点了点头:“我去。字据、账本、地契,三样都带上,当面对。”
“还有西厢。”柳氏接着盘,“西厢折的一百五,卖给谁?随便卖,又得贱价,又得让赖大有的人搅和。知夏,你问问何掌柜,楼里职工有没有要置房的,或者街面上正派的人家,按市价卖,卖得清清白白。这钱不进咱家一个子儿,直接当面点给赖大有,销账。这也是帮宅。”
“明白。”乔知夏说,“钱不过咱的手,名不落在咱身上。”
“这就是家规。”柳氏把鞋底子重新拿起来,抽了根线,可没接着纳,就那么攥着,“今天当着全家的面,我把这规立了,往后不管出啥事,就按这个走,第一,债不认。大伯的债、往后谁的债,谁的名谁还,乔家的钱不填任何人的窟窿。第二,宅要护。乔家的根、乔家的门、乔家的坟,公婆留下的每一样,只要乔家还有一口力气,就不能让外人动了去。第三,”她扫了一圈,“帮人不落名。钱不过手,情不记账,帮完了,我们还是我们,被帮的还是被帮的,谁也不欠谁。”
“娘,这第三条,跟您对贺哥那套一个理。”乔知夏说。
“一个理。”柳氏说,“对人,一个理对到底,才不乱。”
乔铁柱从头听到尾,一直没言语。柳氏立完规,他起身去添了回灯油,回来坐下,说了一句话:
“正月的对账,销契那顿,我在场。”
“爹,您去压阵?”
“地契上,立契那栏,是爹我陪着老爷子按的手印。”乔铁柱说,“销契,我得在场看着它销。当年咋按的,如今咋销,一步不缺。”
柳氏看了丈夫一眼,点点头,没说啥,低头接着纳她的鞋底子。针脚一下子快起来了。
豆豆趴在炕桌上,看这一屋子人把天大的事一条一条理顺了,忽然举手:“娘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家规第一条到第三条,我能背下来。背下来算不算……算了,我就问问,那个宅子的枣树,等咱把宅子保下来,我能去打枣不?”
屋里静了一下,然后都笑了。柳氏笑完,说:“能。年年去。”
夜里落账,现钱一千零一十,没动。乔知夏在账本末尾写:
娘立家规三条:债不认,宅要护,帮人不落名。正月对账销契,我压阵,爹在场。西厢年后寻正路买家,钱不过手。
写完,她想了想,又补一行:
账是账,人是人,根是根。娘这一刀,切得比我的算盘准。
吹灯。院里静着,只有娘屋里纳鞋底的动静,一下,一下,纳到很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