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年，正月初六，乔知夏办了两件事。
先去的是乡里。
调解员姓武，四十来岁，乡里挂名的民事调解员，管着这一片邻里借贷、宅基地的纠纷。乔知夏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，赖大有怎么下的套，利怎么滚的，账怎么对的。武调解员听得很仔细，边听边在小本上记。
“赖大有这个利，你算他过了线？”他问。
“过了。”乔知夏把对好的账递过去，“借款本金、起利的日子、每一笔还款，都在上头。照国家规定的民间借贷利钱上限算，滚到现在，合法该还的，二百八十六块五。赖大有张口要的是四百六十八。中间差的那一百八十二，全是超线的利滚利。”
武调解员对着账看了半天，抬头说：“你这个账，算得比乡里经手的案子都齐整。”他把账还回来，“正月里的对账，我可以到场。丑话说前头，调解不判案，我是给你们两边压阵的，谁在理，我话帮谁说。赖大有要是不认调解，你们可以走县里，这个数就是你们手里的底气。”
“武调解员，我正想请您到时候提一句这个。”乔知夏说，“有官面上的底，他闹不起妖。”
第二张帖子，下到了族里。
三爷爷是乔氏族里辈分最高的，七十出头，早年在县里粮站当过会计，族里大事小事，红白公事，都是他老人家一句话定盘子。乔知夏提着两包点心登门的时候，三爷爷正在院里晒太阳喂鸡。
“守业家的丫头？”三爷爷眯着眼把她让进屋，“坐。你们家这一年，动静不小。广播我听了，集上我也转了。腊月里守业上门的事，我也听了些风声。”
“三爷爷，我今天来，就为这事。”乔知夏把前后始末一五一十说了，不添一个字，不漏一个字，大伯怎么贪的两百块好处费，也说了。
三爷爷听完，捻着胡子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丫头，我问你一句。”他说，“你大伯混账，你们乔家这一支，如今在理上、在势上，都压他一头。这个当口，你们出面保宅，族里人会不会讲，你们是图那块宅基？”
“三爷爷，我们立了家规。”乔知夏把娘的三条原话说了，债不认，宅要护，帮人不落名。
三爷爷的胡子捻得更慢了。捻了半天，他忽然一拍炕沿：“好家规！这个规立得，比你大伯的账立得正！”
他起身，在屋里走了两趟，站定：“这个事，族里管定了。不是管守业的债，守业的债是他自己造的孽，族里不替他背一个铜板。族里管的是两样：一是那宅子的根，你太爷爷手上的墙，族里看着它起，不能看着它落到外人手里头去；二是这个‘理’字，赖大有放话要收宅，他收的是乔家的宅。乔家的宅怎么处置，得乔家自己说了算，得族里说了算，轮不着外姓人上门拉牲口似的拉走。”
“三爷爷，那您看……”
“正月十五，祠堂。”三爷爷一锤定音，“对账！你大伯、赖大有，都请到场，乡里的干部请一位，族里各支的当家人都知会到。账摊在祖宗牌位跟前对，谁也别想糊弄过去。赖大有要是有理，让他当着列祖列宗讲；他要没理，”三爷爷冷笑一声，“让他掂量掂量，祠堂的门槛朝哪边开。”
出了三爷爷家，乔知夏在村道上站了一会儿，把心里的算盘重新拨了一遍。三爷爷这一手，比她自己盘的还多了一层，祠堂对账，赖大有就不再是跟大伯一个人的私账，而是当着全族和官面的人讲理。理这个东西，在人多的地方，比钱硬。
正月里楼里照常营业。这几天的流水，一天好过一天，年根底下进城办年货的余潮还没退，加上开年头一批添置家什的，木器柜的太师椅、炕柜走得俏，旧货柜那本“旧物讲来历”的册子，又记满了小半本。小马年前年后休了四天，回来干活比从前更卖力，说年后家给他说了个媳妇，彩礼钱得自己挣出个模样来。
正月初十，月账一拢：这半个月，两柜流水合起来二百六十多块，刨去各项，净落七十。加上年前攒的底，钱匣子点出来，现钱一千五百。
柳氏照例当面点数、落账、锁匣。点完，她说：“这一千五，里头三百五是宅子的数，不许动。能动的，也就是一千一百多。正月十五要是场硬仗，粮草得备足。”
“娘，这场仗不用粮草，用理。”乔知夏说，“钱一分不用出。该出的数，西厢折价直接抵，不过咱的手。”
“不用出钱，更得备足。”柳氏说，“兵马未动，备的不是钱，是人的底气。你爹的褂子，我给浆洗出一件干净的。你大伯那边，让人捎话，正月十五，祠堂，让他把账本、字据、地契，一样不落，全带上。”
话捎出去了。正月十一的晚上，大伯那边回了个信儿，是托人带来的口信，就八个字：
“十五必到，账契全带。”
还有半句没头没尾的：“……多谢。”
乔知夏把回信记下，转身从樟木箱里取出那个蓝布包。账本、对好的数目、娘抄的家规三条、地契的抄件，一样一样码进去。最后，她把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地契正本，从信封里抽出来，就着灯看了看。黄纸，红契，立契那栏的画押，一个是公公的，一个是爹陪着按的。纸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水印，是那年腊月大伯揣着它淋的雨，印子还在。
她把地契夹进蓝布包最里层，包好，扎紧，搁在账本旁边。
后天，就是十五。
“姐。”豆豆扒着门框，“我那篇演讲稿，老师说写得好，推荐到县里比了。你听听不？开头是——我家的旧货会说话。”
“十五过后听。”乔知夏说，“这俩天，你把稿子背瓷实。”
“为啥十五过后？”
“十五那天，家里人有正事。”乔知夏把蓝布包收进箱子，落锁，“办完正事，家里的旧货，就又多一页能讲的了。”
豆豆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，回屋背稿子去了。
夜里落账：现钱一千五百。乔知夏在账本末尾写：
两张帖子下讫。三爷爷拍板：正月十五，祠堂对账。武调解员到场压阵。大伯回话：账契全带。蓝布包备齐。
笔停了停，又添一行：
理这个东西，在人多的地方，比钱硬。三爷爷教的。
吹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