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，祠堂。
乔家祠堂在村子正中，青砖门楼，院里两棵老柏。天刚过辰时，院里就站满了人，族里各支的当家人，三爷爷下了帖子，一个不落都到了。看热闹的乡亲挤在院门外，探头探脑。
正堂里摆了两张条桌。左边坐乔铁柱一家，右边坐着大伯乔守业。钱氏到底还是来了，缩在大伯旁边，脸色灰扑扑的。赖大有却没来。
三爷爷坐在正堂上首，喝了口茶，开口：“赖大有没到。捎话说，‘账是跟守业的账，不跟族里扯’。这话对不对，先放一放。今天这个场，先对咱们自家的账。”
武调解员坐在另一侧，摊开小本。
“知夏丫头。”三爷爷点头，“账你算的，你先说。”
乔知夏站起来，把蓝布包放上桌，先取出账本和那几页对好的数：“大伯欠赖大有的账，本金、利钱、还款，一笔一笔在这上头。按国家规定的利钱上限算，合法该还的，二百八十六块五。赖大有张口要四百六十八，超线的一百八十二，官面上不认。这个账，前儿都当着大伯的面算清了，大伯自己也认了。这一段，今天不是重点。”
她顿了顿，从包里取出那张黄纸。
“重点是这个。”
堂里静了。她把地契展开，摆在桌子正当间。
“这是祖宅的地契，公公手上立的。今天当着全族，我要对着这张契，问一件事。”她转向乔铁柱，“爹。”
乔铁柱站起来，走到地契跟前。他把界石照片摆上去，四张，东南西北。
“这四块界石，是太爷爷立的。”他说，“前年我请照相馆拍的。石上凿着‘乔’字。老辈人都知道，咱家立界石有个规矩，‘乔’字朝里，凿字那一面，对着自家宅基地的心口。”
院里有个白头发的老汉接了话：“是这个规矩。我小时候看我爹给人家立过。”
“好。”乔铁柱把照片一张张指过去，“按这个规矩，祖宅的宅基，南界在哪，大家心里都有数。可这三十年，南边那道墙，挪了。”
堂里嗡的一声。
“分家那年，宅子分两半，东归守业，西归我，中间立了隔墙。隔墙立在哪儿，地契上有线。”乔铁柱的手指按在地契上那道线上，“这条线，就是当年的界。今天我说，实际的墙，不在这条线上。往西，挪了整整半进深。”
半进深。堂里外的嗡嗡声响成一片。
“铁柱，这话可不能张嘴就来。”三爷爷的胡子抖了一下，“你说墙挪了，空口无凭。”
“有凭。”乔知夏接过话头，又从蓝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，另一张纸，“这是我上个月从县档案馆抄回来的，六六年宅基地普查的备案图，上头标着两家隔墙的位置，和地契的线，分毫不差。这是我抄图那天请档案馆盖的戳。”
两张纸并排摆开，墙的线，一东一西。
“普查图上是老线，如今的墙，往西错了半进深。”乔知夏说，“半进深，两米四。这半进深的地，三十年，一直被占着。占了谁的？图上写得清楚，这半进深，在西边这一户的地契上，是我爹的宅基。”
满堂哗然。看热闹的乡亲往前挤，院门口吵成一片。
钱氏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，人从条凳上出溜下去半截，被旁边的族人架了一把才没坐地上。乔守业坐在那儿，嘴唇动了几次，一个字没出来，喉结上下滚。
“三十年前，分家立隔墙的时候，”乔铁柱的声音不高，可堂里静得针掉地上都听得见，“管立墙的是守业他娘，我娘。我娘念小儿子刚成家人口少，跟工匠说，墙往西挪半进深，给老大那边院子齐整些。工匠照办了。地契上的线，没动。这事我爹当年知道，他老人家的原话是‘一家人，让他半进，不记账’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爹不记账，可如今，赖大有要记账了。赖大有要收的宅，是按他跟大伯的字据算的，那字据上写的地界，就是如今这道挪过的墙。他收的不光是大伯那一半，连西边这半进深，我们家这半进深，一并在他嘴里。”乔铁柱看着堂上，“所以我今天必须到场。地契立契那栏，是我陪着我爹按的手印。这半进深，当年我爹让出去没记账，今天，我要当着列祖列宗，把它记回来。”
“当着祖宗，起石！”三爷爷把茶碗一蹾，“耳听为虚，石见为实。老三家的，”他点了一个壮实的中年族人，“你带俩人，去祖宅南界，把老界石起出来，抬到祠堂来！”
七八个族人呼啦啦去了。堂里的人等得起，三爷爷让知夏把赡养账也念了。念到“十一月，未至”那句，堂里一片吸气声，乔守业的头低到了胸口，钱氏捂着脸，指缝里全是泪。
晌午前，界石抬回来了。
两个后生抬着那块青石进院，堂前让开一块空地，石头落地。三爷爷拄着拐下去，拿袖子擦了石面上的土。
凿的“乔”字，露出来了。
字面朝西。
堂里死一样静。
按乔家立界的规矩，“乔”字朝里，对着自家宅基的心口。这块南界石，字朝西，那么石头的西边，才是祖宅的地；东边，是墙挪过去占的。半进深，两米四，白纸黑字的普查图上那道线，和这块石头，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“石‘乔’字朝西。”三爷爷直起身，环视一圈，声音一字一顿，“铁柱家没占守业一分地。是隔墙西挪半进深，占了铁柱家三十年。今天石在，图在，契在，祖宗牌位在上。这个案，族里定了：祖宅地界，以地契和界石为准。守业欠赖大有的债，按知夏对的账还，二百八十六块五。赖大有要按四百六十八收宅，超线的那一百八十二，族里不认，官面上也不认。他要收宅，先过族里这一关。”
满堂的人齐齐出了一口长气。
乔守业扶着条凳站起来，走到堂中间，冲着祖宗牌位，也冲着西边这一家，深深弯下腰去，弯得极慢，极低。他直起身的时候，哑着嗓子说了一句：
“地，是娘让的。利，是我贪的。账……我认。”
三爷爷点点头：“认了就好。散了吧。十五的事，了了一桩。守业留下，你跟调解员把你那个销契的字据理一理，理利索了，两家的账，今天一起清。”
人群散开的时候，院外的日头正暖。乔大仓凑到姐姐跟前，压着嗓门：“姐，那半进深，咱要不要回来？那是两米四的地啊。”
乔知夏收着桌上的图和照片，头也没抬：“不急。账在，理在，地跑不了。什么时候要，怎么要，回家听娘的。”
乔铁柱还站在那块界石跟前。他蹲下去，又拿袖子把石面上的土擦了一遍，擦得干干净净，才起身往外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