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议散了,人却没散利索。看热闹的乡亲挤在院里,三三两两嚼着刚才那块界石的事。堂里,武调解员正跟乔守业理那个销契的字据,理到一半,出岔子了。
“二百八十六……”乔守业坐在条凳上,翻来覆去看那几页对好的账,看着看着,忽然把账页往桌上一撂,“不对。”
武调解员抬起头:“哪个数不对?”
“数对。人不对。”乔守业抬起脸,那张脸跟晌午前判若两人,晌午前他弯腰弯到底,认地认账;这会儿,眼里的光是横的。“凭啥让我认这个数?我欠赖大有的是四百六十八,字据上白纸黑字。你们说超线就超线?线是你们家画的!”
堂里的人刷一下静了。
乔知夏站在桌边没动。她看着大伯,心里明白,这是困兽最后那一扑。认了,西厢折出去,往后做工还债,一条窄路走到黑;不认,赖大有收宅,人撵出去,破罐子破摔。他现在是在这两条道中间打滚,想滚出第三条来,赖大有那张字据要是能赖掉,他连二百八十六都不用还了。
“大伯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平的,“字据是您亲手按的印。利滚利是赖大有算的,可笔笔借款,是您一回一回上门求的。账页在这上头,哪一笔不是您自己记的?”
“我记的咋了?”乔守业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记账,是记我借了多少!他赖大有算利钱,是他笔一动的事!如今你们按你们家的算法给我砍了一百八,回头赖大有不认,收宅照收,我找谁去?找你们?你们拍拍屁股回家睡觉,我一个人顶着!”
他霍地站起来,指着乔铁柱:“还有那半进深!你今天当众要回去了,好,你要得痛快!可你想过没有,墙一挪回去,我那院子成什么样?堂屋的窗让墙堵了半个!你们今天这一场,是踩着我给你们家立威!”
“哥。”乔铁柱就说了两个字。
“别叫我哥!”乔守业嗓子劈了,“当年让地的时候,你们咋不说哥?如今账算到我头上了,一家子齐上阵,族里祠堂都搬出来了,合起伙来收拾我一个!爷爷当年是心甘情愿让的地,娘临走前亲口跟我说的,让就是让了,送出去的东西,哪有往回讨的道理?白纸黑字?地契上压根没这一笔!有本事,你们去县里告!”
这话说得满堂倒吸凉气。让地的是他娘,占便宜的也是他娘,如今他拿着“心甘情愿”四个字当挡箭牌——挡的还是他亲弟弟。
三爷爷的脸沉下来了。武调解员笔搁下了,正要开口,院里先乱了。
“认不认,随你!”
一个大嗓门从院门口砸进来。人群分开,赖大有来了。
他到底还是来了,黑呢子大衣,身后跟着俩伙计。他也不往堂里走,就站在院里,仰着脸冲堂上说:“我道上来得晚,听了个尾巴。乔守业,你欠我的,四百六十八,字据在。你们族里定的二百八十六?族里是官府?我放我的账,碍着你们乔家哪根香火了?”
他往前踱了两步,皮鞋碾着青砖:“再说了,房契押在我手里,到期不清,房归我。丑话搁这儿,十,正月三十一,一手交钱,一手交房。你们爱对账对账,爱起石头起石头,石头能抵钱吗?啊?”
院里嗡的一声。赖大有这一嗓子“正月三十一”,把族议刚拢起来的那点体面,当众踹了一脚。他这趟来,本就不是来讲理的——他是来收账的,顺便让全村看看,谁说话才算数。
乔守业缩在条凳边,方才那股横劲儿,见了来人,泄得干干净净。
三爷爷站起来了。
老头没吵,也没嚷。他拄着拐,从堂上一级一级下来,走到院里,走到离赖大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赖大有比他高一头半,可不知怎么,被老头这么仰脸一瞧,那股张狂劲儿先矮了半截。
“你姓赖。”三爷爷说。
“我姓赖咋了?”
“你不姓乔。”三爷爷一字一顿,“这是乔家的祠堂。乔家的地界、乔家的账、乔家的家务,今天在这儿议,是乔氏一族当着祖宗牌位议的。你一个外姓放贷的,站进这个院子,嗓门比主家还高,立规矩立到祠堂门槛里头来了?”
“老家伙,我立的是钱的规矩——”
三爷爷的拐棍起来了。
咚。落在青砖上,第一响。
咚。第二响。院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咚。第三响。老头盯着赖大有,那双眼浑浊了,可这一会儿亮得吓人:“乔家的祠堂,立了七十年规矩,论不到放贷的进来添一条。你那个四百六十八,今天官面上的调解员在场,”他抬手,指向堂里的武调解员,“他说超线的一百八十二不认,官面上就不认。你要不服,去县里,去公社,你告。你告的时候,把你的账本带上,一笔一笔让人家看看你这些年放的利。你敢吗?”
赖大有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敢,”三爷爷接着说,“乔氏一族,族老联名,陪你一趟。顺便也让官面上看看,你这笔收宅的买卖,收的是不是别人家宅基里不该有的地。”
这话砸得准。半进深那桩,刚当众起过石头——赖大有要收的宅,地界里掺着乔铁柱家的两米四,他这张字据,本就带着毛病。他要真闹到官面上,占地的实锤先砸他自己头上。
赖大有的脸,青了一阵,白了一阵。他张了张嘴:“……行,你们族里硬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,换了副口气,冲堂上喊:“乔守业!正月三十一,钱!你听好了,我跟你的是私账,跟他们没相干!”喊完,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三爷爷在他背后说,“私账也是账。正月里,还是这地方,还是这些人,当面对。数目按调解员认的算。你要是还按你那个四百六十八收宅——”老头顿了顿,“族里各家凑份子,陪你把这场官司打到底。放利钱压孤寡的账,一页一页翻,翻到哪页算哪页。”
赖大有没敢再接话。他带着俩伙计出了院门,黑呢子大衣挤过人群,走得很快,快得有点狼狈。
院里哄一声开了锅。堂里堂外,议论声浪一层压一层:“三爷爷这三拐棍,敲得好!”“放贷的还想进祠堂立规矩,反了他了!”
堂里,乔守业瘫坐回条凳,半天,抬起头看向乔铁柱一家。方才那通耍赖的话还在堂里飘着,他自己都收不回来。他嘴张了几回,最后挤出半句:
“我……我方才那话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。”乔知夏把账页收回蓝布包,“大伯,正月三十一那场,您自己去。三爷爷给您压阵,调解员给您压阵。我们家的五样证据,一样不缺。您欠的是您自己的胆子,这个,谁也替您还不了。”
乔守业的头,又低了下去。
三爷爷拄着拐回堂上,路过乔知夏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,低声说了一句:“丫头,方才那三拐棍,一半是敲给赖大有的,一半是敲给你大伯的。敲醒了,是造化;敲不醒——正月三十一,还有一场。”
乔知夏点点头,把蓝布包的带子系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