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大有走后,堂里静了小半个时辰。三爷爷让闲人都散了,只留下各支的当家人、武调解员、两家当事人。
“接着断。”三爷爷坐回上首,“方才断了一半,地界归了地契,账砍到了二百八十六。还有一笔没断,半进深的账。”
乔守业坐在条凳上,这回没敢再横。
“占是占了的,三十年。”三爷爷说,“这一条,方才石头起出来,你也没话说了。怎么算?知夏丫头,你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乔知夏站起来。这一段,她昨夜跟爹娘合计过。
“三爷爷,我的想法是,地,不必挪。”她说,“墙挪回去,大伯家的堂屋窗户堵半截,两家往后守着一道墙过日子,天天脸对脸,疙瘩解不开。我的想法是,地不挪,折价。这半进深的地,按当年到如今的市价,折一个数,抵进大伯欠账里。”
“抵账?”乔守业猛地抬头,“抵我的账?那是娘让给,”
“让给,是老人家的情分,做不得地界的凭据。”三爷爷把话截了,“方才你亲口认了——地是娘让的。让了三十年,如今拿地界的实据一算,占的就是占的。占白姓乔家的地三十年,折价抵账,天经地义。你要是不服,去请县里人来量。”
乔守业的嘴张了张,闭上了。
武调解员翻着小本:“这个折法,调解上说得通。地界纠纷,可以地归原主,也可以折价补偿。两家要是都点头,我记档。”
“折多少?”三爷爷问。
乔知夏早备好了:“半进深,两米四宽,顺着南界量进,折成宅基的数,按如今集面上的宅基市价,再按占了三十年、老人当年有言在先的情由,不按全价,按半价折,一百五十块。这一百五十,直接从大伯的欠账里刨,二百八十六刨去一百五,剩一百三十六块五。这一百三十六块五,大伯做工自还。”
三爷爷捻着胡子,把这几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,问乔铁柱:“铁柱,你点头不?”
乔铁柱坐着,半天,说:“爹在世时说,一家人,让他半进,不记账。今天记了,不是翻爹的旧话,是往后两家各走各的道,账清了好。一百五,我认。”
“守业,你呢?”
乔守业的头点得很慢,点下去,就没抬起来。
“好。”三爷爷一拍扶手,“族里断话:半进深之地,归乔守业使用,折价一百五十块,抵入欠账,余欠一百三十六块五,限年内做工清偿。这一笔,族谱记档。”他顿了顿,“族谱记档之前,还有一样,你娘陪嫁给你嫂子照管的东西,樟木箱一对、缎被四床、座钟一对,年下前,原物归还。少一样,按嫁妆单折价。”
乔守业哑着嗓子应了个“哎”。
眼看这一场就要收尾。武调解员合上小本,说:“那我按这个数,正月三十一约赖大有当面销契。守业,你把房契带上,”
“房契……”乔守业的手抖了一下。
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。
“房契不在我手里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快听不见,“年前……腊月里,赖大有上门逼了一回,我瞒着家里……把房契,过给他了。立的买卖字据,写的……写的八百。”
满堂就听见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八百?”乔大仓蹦起来了,“大伯!那宅子按市价怎么也值一千五六,你八百就卖了?那还得搭上东厢,你住啥?”
“我不卖他就收!”乔守业的声音劈了,“字据在他手里,他放了话,我不签字,他正月里带人扒房!我、我寻思签了字据,好歹钱能拖到年后……”
柳氏一直坐在堂下没出声。这会儿她站起来了,问了一句:“钱,给了没有?”
“……说好正月三十一,一手交钱。”
“就是说,钱没过手。”乔知夏立刻接上,“大伯,买卖字据立了,钱没交割,这个买卖,法律上没成。宅子,眼下还是乔家的宅。”
武调解员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立契不交割,契可以销。麻烦的是,他握着契,你们得抢在交割前把契销回来。”
堂里一时没人说话。理,今天赢了个通透:地界立住了,赡养账摆平了,欠账砍到一百三十六,半进深折价抵讫。可理落到纸上是一回事,宅子落在谁手里,是另一回事。房契在赖大有手里攥着,正月三十一,他要是铁了心交钱要房,销契的仗,就得跟收宅的仗并成一场打。
三爷爷叹了口气,叹得很长。
“理,是乔家的了。”他说,“占地的账,认了;利滚利的账,砍了;族谱上这一笔,记上了。乔家占理,占得铁铁实实。可是,”
他看着堂下这两支人,看了很久。
“宅,在人家手里攥着。理赢宅失,这样的案子,老朽见得多了。官司打赢了,房子塌了,家也散了。正月三十一那一场,赖大有必来,带着钱来,带着人来。他今儿在院里那副样子你们都看见了,他输得起理,输不起钱。”
老头拄着拐,慢慢站起来。
“理是乔家的了,宅就得看你们的本事了。”他说,“本事不在嗓门上,也不在拐棍上,在你们的账本上、字据上、章程上。丫头,”
“三爷爷。”
“正月三十一,你还是压阵的那个。”三爷爷说,“赖大有那号人,吃硬不吃善,吃章程不吃眼泪。你今儿这个‘立契不交割、契可销’的路数,就是章程。回去把它备瓷实。”
出祠堂的时候,日头偏西了。族人三三两两散去,一路上都在议论那八百块的贱契。乔大仓气得一路咕哝:“八百!一千五六的宅子八百就敢签字,大伯这脑子让利钱蛀空了!”
“蛀空的不是脑子,是胆。”乔知夏说,“怕到极处,人家递啥签啥。这毛病,正月三十一前治不好了,只能咱们替他把章程备好。”
回到家里,豆豆果然候着,晚饭桌上把她那篇《我家的旧货会说话》背了一遍,背到“我姐姐说,旧货会说话,说的是人心”那句,全家听完,一天里头那点沉气,散了大半。
夜里落账,现钱一千五百,没动。乔知夏翻开账本,把今天族里的断话一笔一笔记下:
地界归契,半进深折价一百五十抵账,余欠一百三十六块五,做工清偿。族谱记档。嫁妆单列,年下前归还。
另起一行:
房契,腊月里被大伯八百贱押于赖大有,钱未交割,契可销。正月三十一,理、契、钱,三样并一场。
笔停了停,末了添上三爷爷那句话:
理是乔家的了,宅就得看本事。
她把蓝布包重新理了一遍,把“立契不交割”那页纸抽出来,单独夹在最上层。灯下,她把这页纸又从头看了一遍,看到“钱未交割”四个字的时候,用笔在底下轻轻划了一道。
这四个字,是宅子的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