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乔知夏去了趟赖大有的货栈。
去之前她跟爹娘合计过。房契压在赖大有手里,正月三十一是交割的日子。销契的路数是“立契不交割、契可销”,可这条路有个前提,得赖大有点头销契。他不点头,硬顶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那一场就是硬仗。所以这一趟,是仗打之前的探营,能谈,就谈出个销契的路;谈不成,也要把他现在的算盘摸清楚。
货栈在城东,临街一个大院,院里堆着货垛,麻袋摞得比房檐还高。赖大有的账房在临街那间,乔知夏进门的时候,他正翘着二郎腿喝茶,一个伙计在边上打算盘。
“哟。”赖大有看见她,茶碗一转,“乔家丫头。稀客。祠堂那三拐棍,替你三爷爷捎句话,放高利贷的进不得乔家祠堂,行,我这黑心的,就不去了。你今天来,替你们族里下战书的?”
“来谈生意的。”乔知夏在他对面坐下,自己找了凳子。
赖大有眯起眼:“乔家跟我,还有生意?”
“宅子。”乔知夏说,“大伯立给您那张八百的买卖契。我来谈赎。”
账房里静了一瞬。算盘声停了。
赖大有把茶碗搁下,身子往前倾了倾,重新把这丫头打量了一遍,看那眼神,像在重新估货。
“赎?”他笑了一声,往椅背上一靠,“祠堂上不是说,立契不交割,契可以销?既然能销,你们销去呗,找我这黑心放贷的谈啥?”
“能销,是法律上的路。走那条路,得去县里,拖得久,还得撕破脸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来,是给您另一条路,利索的。契销回来,钱当场点给您。您省了跑衙门,省了跟乔氏全族缠,落一个干净的现钱。您是做买卖的,快钱和烂账,哪个合算,您比我会算。”
赖大有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说,“说数。赎契,多少?”
“大伯押给您八百。赎,就是八百,一手交钱,一手销契。”
“八百?”赖大有笑出声来了,那笑里带着得逞的味儿,“丫头,你怕是没睡醒。第一,他押的是八百,可账没清,账上四百六十八,三十一交割的时候,一并算,八百的契,我收的是宅,抵的是他的债。第二,如今这宅子,你可别忘了,前儿个祠堂上,白纸黑字定的,半进深的地,折价一百五,抵进账里了。也就是说,账上的数,全族当众砍过一刀,可我这边,契上写的八百,一个字没动。要赎,八百是本,我这一个月的功夫、跑的腿、担的名声,利,得另算。”
他掰着指头,一条一条来,说到最后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慢条斯理补了一句:“看在你们族里那三拐棍的面上,我可以松个口——钱凑齐了,宅子还你们。可这利,得照月头算,从腊月立契那天起,一个月头上,我上门取一回。”
账房的伙计又把算盘扒拉响了。
乔知夏坐着没动。
她心里明白,这一套“松口”,比硬顶还毒。硬顶,是明抢;这个松口,是拖。利钱按月头算,赎金就是活的,他们家凑得越急,他抬得越欢,交割的日子一天天往后挪,挪到什么时候?挪到那张契在县里销掉为止,或者挪到乔家掏不出利钱认栽为止。而正月三十一那个交割日子,还悬在头上,他随时可以翻脸说“过期不赎,按契收房”。
攻守之势,看着是他坐地起价。其实不是,他那两张纸,一张借字据,一张买卖契,如今都成了烫手的山芋:族里不认超线的利,官面上不认未交割的契,他手里的“货”,一天天在掉价。
她想到这儿,抬起头。
“赖掌柜。”她开口了,不快不慢,“您这个价,我不能接。接了,往后每个月的月头,您想抬多少抬多少,我家凑钱的脚步,永远追不上您抬价的笔。这生意不做。”
“不做?”赖大有的茶碗顿在半道,“那你们就等着收房吧。”
“收房这个话,您今天说了三回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祠堂说一回,这屋里两回。您不嫌累,我给您捋一捋,您那两张纸,如今是什么行市。借字据,四百六十八,官面上认的,二百八十六,砍了一百八十二,这还是没算半进深折进去的一百五。买卖契,八百收的宅,市价一千五六,您看着占了便宜,可里头两米四的地,是别人家的,界石今天还在祠堂院里摆着,县里要真量起来,您这契,得先撕了重立。两张纸,一张官司打到底也收不满数,一张捏在手里是漏底的船。”
“你,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乔知夏说,“您放贷放的,图的是钱快。现在这两笔,哪笔快?您跟乔家缠,从腊月缠到正月,收着几成?往后还得缠到县里去,一个月一个月地缠。行市摆在那儿,您抬一分,我多等一个月。您手里那两张纸,是越放越值钱,还是越放越烂?”
赖大有的脸色,变了几变。
他这行做了十几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,磕头的、跳脚的、半夜堵门的。可眼前这个,不磕头,不跳脚,也不求。跟他掰行市。而他最清楚她说的是实情:字据过了线,契没交割,族里官面上两头都占了理,他这买卖,确实一天比一天难做。他原本的算盘,是拿“松口”拖住这家人,拖到正月三十一,一手钱一手房,干脆吃下——可这一手要真那么容易,他也不必在这儿跟她磨牙了。
“丫头。”他把茶碗蹾下,压着火气,“你给我等着?行,我等着。看你乔家的钱,快还是我的契快。”
“行。”乔知夏站起来,“那就各等各的。正月三十一,调解员和三爷爷约的场,您去不去随您。还有一句话,撂给您,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赎契的门,开到我交割那天为止。八百,一个子儿不多,一个子儿不少。过了那天,您爱找谁抬价找谁抬价,我们走县里的路,销契。到那时候,别说乔家没给您留过道。”
出了货栈,街上冷风一灌,她才觉出后背有点潮。里头那场,从头到尾她坐得稳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赖大有说到“利钱照月头算”那会儿,她指甲在袖口里掐进了掌心。
回家的路上,她路过集上,顺道把楼里这几天要订的两车木料,跟老主顾打了招呼,订到了二月头上。粮草归粮草,正事归正事,一天没到三十一,乔家的日子就得一天照常过。
晚上落账,现钱一千五百。账本末尾添一行:
探营讫。赖大有坐地起价,假松口,真拖延。乔家不应战,不抬价,门留到交割日。正月三十一,两场并一场:赎契,销契,对账。
笔停了停,又添:
他不肯放的是利。我押的是他怕烂。看谁先熬不住。
吹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