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三,晚饭吃到一半,柳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知夏,你那天从城东回来,账本上添了字,我认不全,你哥更别提。今天饭桌上,把那场事,掰开了给全家说一遍。”
乔知夏放下碗。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天,娘没急着问,是娘的分寸;她不抢着说,是她的分寸。
“成。我从头捋。”她伸手把桌上的咸菜碟、醋瓶往边上挪了挪,腾出一块桌面,“第一,赖大有手里两张纸。一张借字据,官面认二百八十六块五,族里当众砍的数。一张买卖契,大伯腊月八百押给他的,钱没交割,契就没立起来,县里随时能销。”
“销了不就完了?”乔大仓嗓门先起来了,“咱不认那契!三爷爷拐棍都敲他三下了!”
“哥。”乔知夏一声,乔大仓的脖子缩了半截,手还是拍在桌沿上没抬。
“第二,销契是官面的路,走是走得通,可走着慢,中间还得求人递话。第三,”她顿了顿,“爹,你说。”
全桌的眼睛都转向乔铁柱。他扒完最后一口饭,把碗蹾下,就两个字。
“宅,买。”
豆豆在凳子上直起来,句尾先冒出来:“买,嘞!”
“对。”乔知夏点头,“宅子我们买回来,按契上的八百,一文不多给,一文不少给。赖大有想拿月头利拖死我们,我们不接。大伯的债是大伯的,按祠堂定的,做工还。可宅是爷爷手上传下来的,赎回来,跟债是两码事。赎契,销债,对账,三件事,正月三十一,两场并一场,当着调解员和三爷爷的面,一次清。”
她一条一条说完,桌上静了一小会儿。灶膛里的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。
“钱呢。”柳氏先开口,问到了要害上。
乔知夏早把这笔账在心里拨过三遍了。她伸出手指头,在桌面上写画。
“账上现钱一千五。这里头,楼里的押金两百,动不得。二月头上两车木料的订金一百二,订给了老主顾,动不得,动了往后人家不跟咱做。楼里年后补货、柜面周转,最少留三百。再刨去一家嚼用、大伯在楼里做工的头一个月工钱饭钱,”
她的手停了。
“能拿出来救急的,七百出头。赎契八百,差一百不到。差得不多,可这七百掏出去,乔家从明儿起就是光着脚过日子,两个月缓不上来。”
“我出!”乔大仓又蹦起来,“我跑外这半年的分红,四十七块五,全在这儿了!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一层打开,票子码得整整齐齐,往桌心一推。
乔铁柱没说话,起身进里屋。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一个布卷,往桌上一倒,票子和钢镚儿散开。柳氏瞅了一眼:“你的?”
“工钱。”乔铁柱说完,坐下,又添三个字,“不数了。”
“还有我,嘞!”豆豆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铁皮盒,哗啦一晃,“演讲得的第一名,奖金两块!还有攒的工钱,六块四毛五!”她把盒子打开,一张一张摆在桌上,末了拿指尖把最角上一张五分的捋平,“这五分,本来要买糖。算了,宅子要紧,嘞。”
乔知夏看着桌心那一堆。四十七块五,爹那卷没数,豆豆的八块四毛五。她刚要在心里过一遍总数,柳氏说话了。
“我这儿还有。”柳氏的语气平平的,手上却在解袖口。她把袖子往上一撸,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褪下来,“嘡”一声搁在桌心的票子堆上。镯子磨得发亮,是当年她陪嫁里唯一没当出去的东西。
“娘。”
乔知夏的手先动了。她把镯子从钱堆里捡出来,攥在手心,镯子还带着娘腕上的热乎气。
“镯子留着。”她不快不慢地说,“第一,镯子当了,顶多三五块,杯水车薪。第二,这镯子跟着娘熬过最难那几年,比三五块钱值钱。第三,”
第三她没说。她把手伸过去,替柳氏把镯子重新套回腕上,扣好。
“钱我们挣。宅子我们赎。用不着娘把陪嫁搭上。”
柳氏看着自己腕子,没吭声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镯子。
“丑话撂前头。”她说,“差的那一百,我明儿回趟娘家,跟你舅张口。借,不是要。打借条,开春楼里流水一回来就还。乔家借债,认账,就这么个规矩。”
“中。”乔知夏说,“借条我来写,利钱按信用社的算,一分不高。”
“我呢?”乔大仓看看桌心,又看看妹妹,“我这四十七块五够不够,不够我下个月再往乡下多跑两趟,推车当练腿。”
“够了。”乔知夏把桌上的钱一张一张收拢,码齐,“哥的分红记账,是入股,不是白出。宅子赎回来,账上记一笔:乔家赎宅,全家凑钱,按人头记名。往后楼里挣了,一份一份还。”
“那我呢,我这两块奖金也算入股吗,嘞?”豆豆眼睛亮了。
“算。”乔知夏说,“你的八块四毛五,记你名下,年息按……”
“四分,嘞!”
“三分。”乔知夏说,“楼里的钱,没有四分的利。”
豆豆瘪了瘪嘴,到底没再讲价,伸手把铁皮盒扣上了。
钱收进柳氏的匣子,钥匙还是娘攥着。这一晚的饭桌,吃到后来没人再说话,可谁也没先起身。爹又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东屋,刨子声响起来,一下一下,比平常磨得慢。
夜里落账,现钱一千五百,其中可动用七百二十四块六毛五;全家凑入——乔大仓分红四十七块五,乔铁柱工钱卷一宗(明日记数),豆豆八块四毛五;拟借乔家舅舅一百,备借条。乔知夏在账本末尾写:
赎宅钱,齐了。账是账,人是人,根是根。分文不多给,日子照常过。
笔停了停,又添一行:
正月三十一前,最难的不是钱,是稳。稳住,就赢一半。
吹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