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五,晌午。贺行舟的绿卡车在院门口停下,拉的是楼里年后要的五金件,捎脚送到村口。卸完货,柳氏留他吃饭,他没推。
饭桌上,柳氏把舅舅那边的事说了。正月二十四她回了一趟娘家,舅舅手头也紧,猪还没出栏,东拼西凑借出五十,借条柳氏照规矩打了。
“这么一算,”柳氏扒着饭,跟说家常一样,“还差一百出头。开春楼里流水一回来就补上了,就是这三五天的坎儿。”
贺行舟的筷子没停,眼睛在桌上放平的那本账册上扫了一眼。知夏落账有个习惯,当天的数摊开着,压在镇尺底下。
吃完饭,柳氏下地收拾,豆豆拽着乔大仓出门晒太阳去了,爹在东屋刨木头。堂屋里就剩两个人,桌上一壶温水。
“差多少。”
贺行舟开口了。就三个字,还说得像报数。
“账面上差一百一。”乔知夏给他的碗里续了水,“可交割那天不这么算。八百要当着调解员的面点清,一张不能少。销契跑县里,得留跑腿的钱。万一赖大有当场变卦,要族人再来压场,酒钱路钱。这些都在一百一外头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连应急的备上,三百。”
贺行舟把碗放下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,纸包上的折痕压得很旧,看得出钱在里面躺了些日子了。他把纸包拆开,一沓票子码得瓷实,拍在桌面上,往前一推。
“三百。入个股。”
乔知夏没看钱,先看他。
贺行舟的表情跟平时一样,平得像他那辆卡车的引擎盖。可他推钱的那只手,在桌面上多停了一息才收回去。
“你哪来的三百。”乔知夏问。
“退伍费。抚恤金,没动。”他说,“攒着,也是搁着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东屋的刨子声一下一下,隔着墙传过来。
乔知夏心里把这笔账拨了一遍。第一层,这钱来得干净,是他在运输队一年一年熬出来的,赵铁生那份抚恤他一分没花,如今拿出来,是把自己的根往前挪了一步。第二层,他说是入股。入股两个字,是给她留的脸面,账上好记,人前好说。第三层——
第三层她不敢往下拨了。
她伸手,把那沓钱拿起来。票子还带着他怀里的温度。她数也没数,按原来的折痕,一层一层包回牛皮纸里,包得跟他原先包的一样齐整,然后推回去,推到桌子正当间,正好是两个人中间。
“不收。”
贺行舟看着那个纸包,没动。
“乔家的宅,乔家自己赎。”乔知夏的声音不高,也不快,“第一,这不是买卖。你入股,楼里、车上、货上,随你入,那些是生意,生意账好算。这个不一样。第二,你那钱是退伍费加铁生的抚恤。铁生的娘还靠你一口一口照应着。这钱压箱底,是压你的底气,我不能抽你的底气,填我们家的窟窿。第三,”
她停了停。
“这份情,不记账上。记在你我往后。”
最后一句说出口,她自己的耳朵根先热了。可她脸上没动,手也没抖,就那么坐着,眼睛平平地看回去。
贺行舟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刨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东屋没了动静,可爹肯定还在,他那双手,停下来的时候比响着的时候更让人心里有数。
贺行舟忽然笑了。
认识他这么久,乔知夏头一回见他这么笑。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,是眼睛里头先松了,然后才到嘴角。
“行。”他把纸包收回去,揣进怀里,站起来,“往后的事,往后算。”
“嗯。”乔知夏应了一声,起身送他。
两人走到院门口。卡车还停在那儿,车斗空着。贺行舟拉开车门,上去,摇了两把车才点着火。他摇下车窗,看了她一眼。
“楼里开春的货。”
“等你跑。”乔知夏说,“一递一还,才有的走。”
“嗯。”
卡车出了村口,土路上扬起一线灰,慢慢落下来。
乔知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屋。路过东屋,门虚掩着,爹站在刨床边上,手里拿着一块砂纸,磨一块榫头,从头到尾没抬头。
“爹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爹应了。
砂纸一下一下地响。磨完了,爹把榫头往她跟前一递,她凑过去看,榫头四个角,倒得匀匀的。
“看见了?”爹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钱的事,也是这么个理儿。”爹把榫头收回去,接着磨,“角,不能倒错了地方。”
说完这句,爹再没话了。乔知夏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,才明白过来,里屋那道板墙薄,堂屋里的每一句,爹都听见了。他一个字没拦,一个字没帮腔,只在她回来的路上,用一块榫头,把他的话撂在了那儿。
傍晚柳氏知道了这事,是从豆豆嘴里先漏出来的,豆豆在院里晒太阳,隔着窗户听了个半截。
“娘,贺哥要给三百,让姐推回去了,嘞!”豆豆嚷嚷得全院都听得见。
柳氏正在灶上贴饼子,手上沾着面。她听了,手上动作没停,过了一会儿,才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:
“推得对。”
饼子贴完,她又添了半句,声音压得低:“那孩子往后要是再提,你俩的事,我做主。”
灶膛里一根柴“咔”地断了。
夜里落账,现钱一千五百。乔家自凑六十三块九毛五,娘家借入五十,尚差一百一,另备交割日应急。乔知夏在账本末尾写:
贺行舟垫资三百,未收。乔家的宅,乔家自己赎。
笔停了停,又添一行:
爹的榫头,倒角匀。娘的那句主,比三百重。这家的账,越算越不止是钱了。
写完这行,她把账本合上,没立刻吹灯。她从针线笸箩底下摸出那块白木牌,牌子刨得光溜,字是她自己拿小刻刀一笔一笔刻的,刻完用砂纸打了三遍。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,又原样放回笸箩底下,压好。
吹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