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六,小马头一回进乔家的院。
他是替楼里捎年后的对账单来的,顺道给木器柜带了一包新领的标签纸。进院的时候手里拎着东西,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还是豆豆先招呼上的:“小马哥,嘞!”
晌午留了饭。饭桌上大伙说着话,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交割。柳氏没瞒他,这家的事,楼里前前后后也都知道个大概,只把数说得含糊:“钱还有个尾巴,正想着辙。”
小马扒饭的筷子停了。
他停了半天,忽然把筷子放下,抬起一只手,像课堂上要发言那样,举到耳朵边。
“我……我有话。”
“说。”乔知夏给他添了勺汤。
“三条……三条路。”小马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竖起来,磕巴着往下说,“头一条,周家营、李家洼、赵屯,三个村的闺女今年出嫁的多,开春要嫁妆的,楼上赶不出那些大件。柜上这几天,问……问的人不少。包月,按月给柜上订,村里凑单子,木器柜管做。”
乔大仓的碗停在半道:“这也能包月?”
“能……能的。”小马说,“周家营王家的,问了两回了。他们村……三个待嫁的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小马的第二根手指头竖起来,“县收购站,旧木器那摊子,开春清库。宋师傅……宋怀远师傅上回跟我提过,说是有一批下脚料、旧板子,收购站嫌占地方,想整批出手。要是包下来,料钱比新木料省三成,就是得有人去挑、去拉。”
爹在桌那头开口了,两个字:“料,好。”
小马受了鼓励,第三根手指头也竖起来了:“第三条,木器社。宋师傅说,楼里木器柜要是接大单,木器社的老家伙们手里闲着,可以搭伙做粗坯,你们……你们出榫卯出监工。他原话是——‘粗活他们干,细活留给乔八级。’”
一桌子人静了一息,全看向乔知夏。
乔知夏在心里把这三条拨了一遍。第一条,是活水,村里的嫁妆单子,成批,回钱快,就是工期压人。第二条,是省料,开春两车木料订金一百二还没动,若能再包一批旧的,料的窟窿补上小半。第三条,是借人手,木器社的粗坯加爹的榫卯,工坊的量能翻一番。
三条路,条条要人。可眼下最缺的不是人,是钱,是交割日前后那几天。
三条路合起来,一个月内能不能见着现钱?
“小马。”她开口,不快不慢,“村里的单子,怎么个付法?”
“定……定金。”小马说,“王家的说的,单子一定,先给三成。楼里柜上管收,收……收了转你们。”
“收购站那批料,多少钱能包?”
“宋师傅估的,八十……八十上下,看挑多少。”
“木器社做工,工钱怎么结?”
“月……月底。粗坯一件一毛五。”
乔知夏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。
“三条,全接。”
“全接?”乔大仓跳起来,“妹,你算算活儿多少!三村的嫁妆单子,少说十几件大件,半个多月,赶得出来吗?”
“赶得出来。”乔知夏说,“第一,木器社出粗坯,爹出榫卯,我哥跑村收单送活,一天能当一天半用。第二,收购站的旧料,爹和小马去挑,挑回来正好赶在做粗坯前头。第三,楼里的柜面这几天有秦主任盯着,小马两头跑,捎单捎话,误不了。”
“我娘……”小马有点慌,“我娘还催我相亲,嘞,不是,催我相亲……”
“相亲不误。”柳氏撂了话,“该去去你的。跑腿的工钱,一天两毛,管两顿饭。丑话撂前头,跑岔了拿不到。”
“跑不岔!”小马脖子都红了,“票……票我管着,楼里没错过一张。”
说干就干。当天下午,乔大仓蹬车去了周家营。第二天一早,爹和小马雇了刘老栓的驴车去收购站,柳氏备了两双新棉手套塞给小马,说是年前的存货,戴上拾木头不扎手。
刘老栓赶车那天话不多,到了收购站卸完车,蹲在车辕上抽了袋烟,末了憋出一句:“三十那天,要用车,言语。断供那回的事……是我老栓没担待。车钱先记账上。”
乔大仓愣了一下,摆摆手没接话,回头跟妹妹说了,乔知夏只说了一句:“车钱照付,情分记着。”
往后的半个月,乔家的院子没在夜里十点前安静过。东屋的刨子响到掌灯以后,木器社的粗坯一车一车进院,爹一件一件过手,榫头倒角,谁做的活一眼能认出来。豆豆管给成品系标签,一个子儿讲到了三厘,柳氏嫌她烦,到底按两厘半付了。小马三天跑一趟楼里,单子、票子、话,一样不落。他相了回亲,成没成没人知道,第二天照样准时出现在院里,只是耳朵根红了一天。
二月初十前后,钱一笔一笔回来。周家营王家定金二十四,李家洼两户定金三十一,赵屯的单子最大,五件大件,定金六十。收购站的旧料挑了小半车,省下的料钱立了专账。头一批嫁妆交货,尾款结了一百八十。木器社的工钱月底才结,先欠着。
柳氏的钱匣子一天比一天沉。二月十二那天晚饭,小马又在,柳氏盛汤的时候,往他碗里卧了俩荷包蛋,一句话没说,把碗蹾他跟前。
小马捧着碗,看看蛋,又看看柳氏,嘴张了张。
“吃。”柳氏说,“吃完这碗,明儿的票,还得你跑。”
“哎!”小马应得比哪回都利索,也不磕巴了。
夜里落账,现钱一千九百。月内收进:三村定金一百一十五,交货尾款一百八十,杂项回收若干;付出:收购站料钱八十三,小马车钱饭钱、豆豆工钱,另立小账。乔知夏在账本末尾写:
三条路,半月,四百块。路是人问出来的,小马的三根手指头,值钱。
笔停了停,又添一行:
交割的钱,齐了还余。正月三十,就等那一天了。
吹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