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调解室设在乡政府大院最东头的一间平房里,屋里摆一张掉了漆的长桌,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砖,人一趴上去写东西,桌面就轻轻晃。调解员姓何,五十来岁,在乡里管了快二十年的扯皮事,鼻梁上常年挂一副老花镜,说话不紧不慢,可村里没人敢跟他犟。
乔知夏到得早。她把一个蓝布包袱搁在腿上坐着,包袱里是八百块钱,今早在家点了三遍才敢出门。这钱凑得不容易,手头的现钱,加上前些日子一笔一笔收进来的款子,全押在这上头了。今天这笔账一清,她手头就只剩一千一了,可她心里反倒踏实,宅子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
赖大有是踩着点进门的。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的包袱,嘴角往上挑了挑,也不急着坐,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,才慢悠悠地在对面落了座。
“钱带来了。”乔知夏把包袱推到桌子中间,“八百,一分不少。当日你收宅子是六百,添二百赎回,这个数是咱们前几日当面讲定的。房契带来了吧?立契画押,今天就把这事了了。”
赖大有吸了一口烟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不弹,就这么悬着。他听乔知夏说完,先不接话,把烟在桌角慢慢摁灭了,才抬起眼皮来。
“知夏啊,我昨儿夜里琢磨了一宿。”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“你如今可是能人了,那宅子转手卖给城里人,一进一出几百几百地赚。我那宅子在你手里养了这大半年,我不收点利钱,好像说不过去吧?”
乔知夏放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“当日讲好的,八百全清。”
“讲好是讲好,利钱是利钱,两码事嘛。”赖大有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点了点,“我也不多要你的。一个月一成利,你压了我大半年,凑个整数,再加二百。一千块,今天现钱两讫,怎么样?”
屋里静了一小会儿。乔知夏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很短,也没什么温度。
“赖大有,你这事还有完没完?”
“哎,这话说的。”赖大有把胳膊往桌上一支,一点不觉得臊,“买卖自由嘛。你要嫌贵,宅子我留着,反正我也不亏。”
“咳。”
何调解员在主位上咳了一声。他一直没吱声,这会儿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,先看了一眼赖大手上夹着的第二根烟。
“赖大有,屋里不许抽烟。”
赖大有咂了一下嘴,到底还是把刚点上没两口的烟摁灭了,烟盒塞回兜里。他换了副脸色,冲着何调解员那边坐正了些:“何叔,您给评评理。我就是个买卖人,买卖人讲个——”
“你是个屁买卖人。”何调解员一句话把他打断了,“你就是个放印子钱的。”
赖大有的话卡在嗓子眼里。
何调解员也不看他,慢条斯理地从面前那沓纸里抽出一张,推到桌子中间。“这是乔家当年那张借条。你看看,这上面的利钱是怎么个滚法,利滚利,半年翻本,你替人牵的线,对不对?这个算法,乡里心里有没有数,你自己掂量。”
他抽出第二张,摆在第一张旁边。“这是房契。当日你六百块收的宅子,如今八百块赎回,你白白落二百,一分力气没出。”
最后一张拍在桌上,声音比前两张都沉。“这个月乡里刚核完的宅基地市价单。同一片地,同样三间土坯房,市价挂的是六百五。你六百收的,八百出的,这笔账怎么算你都不亏。”
三张纸并排摆开,何调解员的手指头在每张纸上各点了一下,这才抬起头来,隔着老花镜看赖大有。
“利钱,没有。你要硬收,那就是高利盘剥,乡里要办你。这话不是我吓唬你,上个月河湾村刚办了一个,人现在还在里头蹲着,你该是听说了。”
赖大有的脸一点一点往下沉。他的嘴张了张,像是想辩两句什么,又咽了回去,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,咕咚灌了一大口。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
“何叔,”他把音调放软了些,“我这不就是跟孩子开个玩笑嘛,我——”
“立契。”何调解员没给他往下绕的余地。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契纸,在桌上铺平,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回去,“赎银八百,今日银钱当面两讫,房契归还原主,两家自此再无瓜葛。赖大有,你要是点头,这事今天就算了了。你要是不点头,行,这三张纸我复印一份往乡里一送,咱们就另外算账,一样一样算清楚。”
屋里彻底没了声音。窗外有几只鸡在叫,一声接着一声,倒显得这屋里更静。
赖大有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,敲着敲着自己停了。他扭头看了乔知夏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并排那三张纸,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,声音小得没人听清。
“……行。”他把头偏向一边,“立就立。”
乔知夏解包袱的手在半路上顿了一下,才继续往下解。
何调解员的字写得快,可一笔一划都清楚。赎宅、银数、日子、两造的姓名,从头到尾写完,他把纸拿起来,就着窗户光念了一遍。
“乔家老宅三间并宅基地一方,赖大有自愿归还原主,赎银八百元整,银钱当面点清,房契随契交还,自此两不相欠。双方有无异议?”
“没有。”乔知夏答得干脆。
赖大有从鼻子里哼出半个“没”字,算是应了。
“签字,按手印。”
笔先递到乔知夏手里。她签得很快,名字落下去,笔画有点重。轮到按手印,何调解员把印泥盒推过来,她的拇指在印泥里转了半圈,摁在纸角上,摁得又稳又实。
赖大有磨磨蹭蹭地签了字。到了按手印这一步,他的大拇指在印泥盒边上蹭来蹭去,就是不肯往里蘸,眼睛还往门口瞟。
“赖大有。”何调解员头也没抬。
赖大有把手指头摁了下去。
钱是当着两家的面点的。乔知夏把报纸裹着的钱一层层揭开,一沓一沓码在桌上,她自己点了一遍。赖大有不服气似的,把钱拢到自己跟前,又点了一遍。
“八百,正好。”他把钱往怀里一揣,先撂了话,“丑话说在前头啊,这钱进了袋,咱俩就两清了。往后你那宅子里挖出个金元宝来,也别来找后账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乔知夏说。
房契递过来的时候,乔知夏是伸出双手去接的。那张纸其实不重,边角还有些卷,可她接的时候胳膊上使了劲,像是怕它从手里飞了。她低头看了看上头的字,三间,宅基地一方,还是当年爹娘置办时的那个写法。
何调解员从抽屉里又翻出一个塑料袋,把立好的契纸装进去:“一人一份。回去收好,别搁潮的地方。”
“哎。”乔知夏应了一声。她把契纸对折,再对折,装进内兜,用手在外头按了按,确认它贴着心口。
赖大有抱着钱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了头。
“乔知夏,我告诉你。”他隔着门槛,伸手指了指她,“你如今是能了,我认。可这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你做事别做太绝。”
“我绝?”乔知夏抬起头来,“我赎我自己家的宅子,怎么就叫绝了?”
赖大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张着嘴愣了两秒,末了摆摆手:“行行行,算我没说。”人跨出门槛走了,那八百块钱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,一路上他一只手都护在胸口。
屋里剩下乔知夏和何调解员两个人。
“何叔。”乔知夏站起来,弯了弯腰,“今天多亏您了。”
“不是我多亏。”何调解员把印泥盒收回抽屉,锁上,“是那三张纸管用。你前儿个来找我,要借条复印件又要市价单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了,东西备齐了,他才能蔫。空口讲道理,赖大有这种人能跟你赖到明年开春。”
乔知夏笑了笑,没接话。
“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何调解员锁好抽屉,随口问了一句,“宅子赎回来了。”
“先修。”她把何调解员还回来的借条原件也仔细收进兜里,“屋顶得翻,院墙塌了半截,得赶紧修。修好了,我娘想搬回去住。”
“你娘——身子还行?”
“好些了,能下地了。前两天还念叨老宅院里那棵枣树,说今年该结枣了。”
何调解员点点头,没再多问,只在她往外走的时候又添了一句:“再有这种事,别一个人扛着,该找乡里就找乡里。今日要不是你多长了个心眼,光凭一张嘴,这事办不成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乔知夏走出调解室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,照得人后背发热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摸了摸内兜——塑料袋还在,那张折成四折的契纸隔着布硌着掌心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还在轻轻地抖。
她索性把契纸又掏出来,展开对着日头看了一遍,三间,宅基地一方,赎银八百,两讫。字都在,手印也在,赖大有的名字按在她的名字旁边,红手印挨着红手印。
她把契纸重新折好,放回兜里,两只手插进袖子里,顺着土路往家走。
刚走到村口,就碰上隔壁的三婶挎着篮子从地里回来。
“知夏?”三婶站住了,“钱的事,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宅子赎回来了。”
三婶篮子往胳膊上一挎,眼睛睁大了:“真的假的?那可是你家老宅啊!哎哟,你娘知道不?”
“还不知道,我正要回去说。”
“那还站着干什么,快去快去!”三婶连连摆手催她,“你娘念叨那宅子,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
乔知夏加快了脚步。快到自家院门的时候,她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,紧接着是竹竿碰着筐沿的响动,是娘在院里翻晒萝卜干。
她站在门外,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推门。
“娘。”
“回来啦?”院里的声音顿了顿,“钱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赎回来了。”乔知夏站在门框边,一字一字说清楚,“八百块,钱货两清,房契就在我兜里揣着呢。”
院子里翻萝卜干的那双手,停在了半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