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大有交钥匙那天,天刚放晴。
钥匙一共两把,一把大门的,一把堂屋的,用红绳拴在一起,从赖大有手里扔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他兜里的烟味。乔知夏接住,没说话,她爹乔长贵在旁边盯着,直到赖大有骑上自行车走远了,才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一家人是一起去的祖宅。
娘柳氏走在最前头。院门上的锁早换了新的,乔知夏开门的时候手有点不听使唤,捅了两回才捅进锁眼。门轴一响,院里的荒草齐膝深,那棵枣树倒还精神,枝头挂着一嘟噜一嘟噜没熟透的青枣。
柳氏进门没看别的,径直走到堂屋门槛跟前,蹲下去,坐下了。
那道门槛是老门槛,乔知夏的爷爷在世时换的,枣木的,几十年让人脚踩鞋磨,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浅的槽。柳氏坐在上头,伸手去够门框上那个铜门环,门环上錾着一个“乔”字,锈了,笔画缝里都是绿。
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又擦一下,擦了第三下。
“娘,”乔知夏蹲到她旁边,“地上凉,垫点东西。”
柳氏没动。她的手指头顺着那个“乔”字的笔画描,一横一撇,描完了从头再描。
“你爷爷打的这个环。”她说,“他说乔家的门,得让乔家人自己敲得响。”
乔长贵站在院子当心,四下看了一圈,喉咙动了动,弯腰拔了两把草。
那天娘在门槛上坐了足有半晌,谁也没催她。
回家路上,乔长贵背着着手走在后头,忽然开口:“宅子是回来了。可咱眼下住的这小屋,离田近,你娘抓药也便当。老宅那头,就这么空着?”
乔知夏正有这话憋着。
“爹,我想了个人。”她说,“陈伯。”
乔长贵站住了:“陈伯?公社那边的老陈?”
“就是他。”乔知夏说,“他上个月还来摊上找我买咸菜,腿脚越发不利索了。他没儿没女,如今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草棚,漏雨。前阵子我去荣军院那边打听,像他这样的老荣军,能住进去,可院在三十里外,他嫌远,说住惯了这方水土。”
乔长贵没接话,慢慢往前走。
乔知夏跟上:“宅子空着也是空着。屋顶我找人翻过才能住人,那也得有人住着才养宅子。陈伯那人您知道,干净,惜物,院子交给他,比锁着强。”
“你娘的意思呢?”
“我娘,”乔知夏笑了,“昨儿夜里念叨半宿,说陈伯当年还在咱们家吃过一顿年夜饭,欠着一篮子枣的人情。”
前头柳氏回过头:“我什么时候说的欠人情?”
“那您说的什么?”
“我说的是,”柳氏顿了一下,“陈伯这个人,会打篱笆。”
一家人都笑了。
第二天乔知夏备了两瓶酒、一方腊肉,去了村东头。陈伯正坐在草棚门口晒太阳补一张旧渔网,见了东西,脸先沉了。
“拿回去。”他说,“我什么东西没见过。”
“陈伯,不是送您东西,是有事求您。”乔知夏把酒搁在网边上的小板凳上,蹲下来,把话说了一遍——祖宅回来了,一家人暂住小屋,宅子空着可惜,请他搬过去看宅,屋顶开春翻修,住多久都行。
陈伯补网的手停了。
他没说话,把渔网在膝盖上理了一道,又理一道。
“你家的宅子,”他半天才开口,“我进去过一回。前年冬天,赖大有堆柴禾,我帮着搭了把手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么好的院子,糟践了。”
“所以您去住,正好。”
“我住人家的房,算什么。”
“不是住人家的房。”乔知夏说,“是我们家请您看宅。您要不答应,那宅子锁着,荒草长得比人高,过两年墙都得酥了。您这是帮我们,不是占我们便宜。”
陈伯盯着她看了好一阵。
“你这丫头,”他说,“说话跟你爷爷一个路数。”
月底,陈伯搬进了祖宅。
搬家那天没雇车,乔长贵推着板车来回跑了两趟,全部家当就是一床铺盖、一口锅、半麻袋粮食和那几张旧渔网。陈伯进院第一件事,不是归置屋里,是绕着院墙根走了一圈,走到塌了半截的那段,蹲下来扒拉砖头看。
“这段得赶在上冻前垒起来。”他说,“不然开春化冻,还得塌。”
当天下午他就动上了手。和泥、码砖,动作慢,可每一块砖都摆得端端正正。柳氏让知夏送了一篮子鸡蛋过去,陈伯收了,转天篮子还回来,里头装了一兜新掐的红薯叶。
“篱笆我重新打了一遍。”陈伯在院门口说,“照原先那个样式。你娘原先那个鸡窝的底子还在,我给留着了。”
乔知夏回去跟娘学这话,柳氏半宿没睡着,第二天一早自己拄着棍去了老宅,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颗青枣。
“陈伯打了的。”她把枣搁在桌上,“说再过半个月能红。”
陈伯是闲不住的性子。住进去头半个月,把院里的荒草拔净了,草晒干了垛在墙根当柴烧;又把那棵枣树修了枝,剪下来的枝条一根一根捆好。村里人打院门口过,他都在。头几回人家问“老陈,你怎么住乔家了”,他把腰一挺:
“乔家把宅借我住!人家闺女亲自登门来请的,比亲闺女还亲!”
这话他逢人便说。赶集的路上说,井台边打水也说。没几天,全村都知道乔家赎回了祖宅,还请了老荣军看宅。
乔知夏的咸菜摊子那半个月照常出,城里的流水一笔没断。月底盘账,刨去给陈伯置办锅碗、修篱笆买的那几十块砖钱,反倒净进了五十,手头现钱一千一百五。她把账本合上,在本子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,翻过这页,前头还记着大伯家当年的几笔旧账,族谱上的事也没个说法。她在那行字底下压了压笔尖,把本子收进抽屉。
这个先不急。宅子回来了,人心也该一样一样地收。
周日上午,她提着一斤新肉去了老宅。还没进院,就听见里头有说话声,陈伯正跟爹坐在新垒的墙根底下,一人一个小马扎,中间搁着一壶茶。
“……开春翻屋顶,我给你算好了,檩条换三根就够,别听木匠瞎说要换五根。”陈伯说。
“您连这个都懂?”乔长贵笑着续茶。
“懂?当年在队伍上,营房的房顶都是我们几个老兵修的。”
乔知夏站在院门口。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,正站在枣树底下,仰着头数枝上的枣。
“红了三个。”娘回头冲她说,“陈伯说了,等红透了,头一把给你留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