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货大楼二楼，何广进的办公室。
何广进是百货大楼的业务经理，四十出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桌上永远摆着一杯浓茶。乔知夏进门前在楼道里把衣角捋平了，这半年她来这栋楼不下二十回，可今天不一样——昨天何广进捎话，让她娘也一起来，说有正事要谈。
柳氏是头一回进百货大楼。进了门眼睛先不知往哪儿放，最后落在了何广进推过来的两杯茶上，捧着，一口没喝。
“坐，都坐。”何广进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纸质文件，摊在桌上，“乔知夏，今天请你娘来，是因为这份东西，得大人过目。”
他把文件推过来。封面上几个字：年度包柜合同。
乔知夏一页一页地翻。两节副食柜台，加一楼新辟的木器专柜，三样打包，一签一年。柜租按季度缴，流水大楼抽两成，木器专柜头三个月免租试营。供货量、补货日子、损耗责任，一条一款写得密密麻麻。
“木器专柜是新开的。”何广进用指节敲了敲桌面，“你娘家那批腌菜坛、酱菜罐，上个月摆出来十一天卖空了。我琢磨着，光靠副食柜台零打碎敲，屈才了。干脆打包，把木器也归到你名下，你那个木匠的货源稳当，我看过货，活儿瓷实。”
乔知夏翻到租金那页，看得很慢。副食两节柜的年租，比按月零租省下小两百；木器专柜免租三个月，之后按流水倒扣。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，合算，可是：
“何经理，”她把合同放平，“年限是一年，中途要是卖不动呢？”
“卖不动，柜子收回，合同终止，谁也不欠谁。”何广进说，“可我要是没看走眼，卖不动的日子没有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柳氏捧着茶杯，忽然开口了。
“何经理。”
“哎，大姐您说。”
“我问句话，你别嫌糊涂。”柳氏把茶杯放到桌上，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，“这个合同……亏了，算谁的？”
何广进愣了一下。
“要是亏了，柜租照缴，货砸手里，那算我们乔家的。”柳氏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，“闺女挣钱我不拦着，可我们家是打坑里刚爬出来的，经不起再摔一跤。你要是说个实话，我才敢按这个手印。”
乔知夏想拦，何广进摆摆手让她坐着。
他站起身，绕过桌子，把柳氏面前那杯凉了的茶端走，倒了，重新续上一杯热的，放回她手边。
“大姐，我跟你说实话。”他坐回去，“亏了，货砸在你手里，柜租一文不能少，这是规矩，我不哄你。可是，”他伸出一根手指，“我在这楼里管了六年业务，就没见过哪家货，是打不出去的。只有压在库里卖不动的，没有你闺女这手艺卖不动的。她那个雪里蕻，上个月光是机关食堂就订了四十坛。你的手艺，亏不了！”
说到末了，他自己先笑起来，笑得椅子都往后仰。
柳氏没笑。她盯着何广进看了几秒，又扭头看闺女。
“知夏，你拿主意。你说行，娘就按手印。”
乔知夏把合同又从头过了一遍，翻到供货那一栏，拿笔在“月供木器”那行圈了一下。
“何经理，木器这块，我师傅那儿一个月出不了合同上写的这个数。要么头两个月按实际出货算，要么这个数降一降，你看哪个方便？”
何广进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咂了下嘴。
“你倒是先把自己捆松了。”他抓过笔，当场把数字划了，改成头两月按实、第三月起足额，“行了吧？做买卖的你这样的少——搁一般人，先应下来再说。”
“应下来做不到，砸的是往后。”乔知夏说。
“就冲这句，这合同我签得值。”何广进把笔递过来。
签字的是乔知夏。轮到按手印，柳氏把袖子挽了挽，大拇指在印泥里蘸足了，摁下去的时候手腕上用了劲，摁完还按了两秒才抬起来。
“一年。”柳氏说，“一年满了，咱们再续。”
“一年满了，”何广进把合同收起来，“我怕这合同上的数字，得重写。”
手续办完，娘俩从二楼下来。经过副食柜台，当班的售货员小赵远远就招手：“乔家妹子！新到的辣白菜还剩最后三坛，要不要给你留着？”
“不留，卖完算数。”乔知夏说，“下批后天到。”
小赵扭头招呼顾客去了。柳氏在柜台跟前站住，看着玻璃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坛坛罐罐，红纸签都是知夏自己写的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按手印的时候，你手抖了。”
“胡说。”柳氏把手往袖筒里一揣，“娘那是使劲儿。”
出大楼的时候，出纳刚结的一笔货款一百块也到了手，乔知夏把钱跟合同收在一个包里，贴身背着。走到门口，柳氏忽然说：
“回去路过铁匠铺，扯二斤肉。”
“咋了？”
“签了这么大的合同，”柳氏说，“你爹还不知道呢。今晚得让他喝一盅。”
她嘴上说喝一盅，脚下已经去翻柜子了——那瓶藏了两年没舍得开的酒，今儿该见了天日。酒到了，话就到了——老爷子的酒，从来不是自己喝的，是给一家人添力的。饭桌上他把合同从头念了一遍，一个字没落，念完说：'行。'
她嘴上说喝一盅，脚下已经去翻柜子了——那瓶藏了两年没舍得开的酒，今儿该见了天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