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业这天,乔家全家都起了个大早。
副食那两节柜台重新装了顶,红绒布是柳氏连夜绷上去的,边角用大头针别得整整齐齐。一楼新辟的木器专柜摆了半面墙的货,腌菜坛、酱菜罐、笸箩、擀面杖,一水的枣木和榆木,是师傅带着两个徒弟赶了半个月赶出来的。
天还没亮透,乔长贵就蹬着板车把最后一趟货送进了楼。秦主任——百货大楼的一把手,五十多岁,平日脸上难得有笑——今天倒是提前到了,背着手在木器专柜前站了半天。
“这坛子,”他弯腰看了坛底的落款,“你师傅打的?”
“我师傅的徒弟打的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师傅说,好东西得让年轻人手上也过过。”
“嗯。”秦主任直起腰,“价签我看过了,不黑。”
九点整,大楼开门。
头一拨顾客进来,先被副食柜台前那块新牌子勾住了眼。牌子是块旧木板刨光了重写的,写的是腌菜的方子来历:雪里蕻是怎么霜打之后下缸的,豆瓣酱是几伏天晒的,一段一段,跟讲故事似的。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方子是老太太的,手艺也是老太太的,售货的是她闺女。
“哟,这牌子有意思。”一个戴围巾的妇女站住念,念完招呼同伴,“哎,你听这个,‘三伏晒酱,冬至开缸’,跟唱戏文似的。”
柜台前的人一圈一圈围上来。
人堆外头忽然响起竹板声。
“打竹板,响连天,各位同志听我言,”
是豆豆。村里老周家的小子,十二岁,年前跟着说书的爷爷学了半年快板,如今爷爷腿脚不便,他就自己出来打,挣几个零钱贴补家里。乔知夏前两天找他,问他敢不敢进百货大楼打一段,豆豆眼睛一下就亮了,说楼里他进去过,就是从来没敢在里头吆喝过。
“雪里蕻,脆生生,咬一口,嘎嘣嘣,”
豆豆站在离柜台三步远的地方,红绸子竹板上下翻飞,一段顺口溜打得又脆又密,末了还学着大人作了个揖:“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,要吃地道的,认准乔家老太太的手艺!”
楼道里的人“哗”地笑开了,掌声一片。
有人朝这边喊:“秦主任来了没拦?”
秦主任就站在楼梯口,背着的手都没放下来。旁边售货员小声问他要不要管,他嘴角动了动。
“人家孩子打的是正经词儿,又不是坑蒙拐骗。”他说,“拦什么。”
日头过晌午的时候,木器专柜那头也热闹起来。国营木器组的几个老师傅,本是在自己柜台上闲着,一个一个踱过来看。领头的马师傅拿起一只笸箩,翻过来看底,又用指关节敲了敲帮边,侧着耳朵听声。
“这柳条,”他冲同行的人说,“蒸过、去皮、阴干的,一道没省。你看这收口,”
他把笸箩递给旁边的孙师傅。孙师傅接过去看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咱们组里出的活儿,比这个糙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马师傅压低声音,“人家个体户,料给足,工给够,价还比咱们的便宜半成。我早上转了一圈了,你猜怎么着,咱那柜前头冷冷清清,这头排上队了。”
孙师傅四下看了看,嘀咕了一句:“个体户把楼里的气象都带活了。”
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开了。下午人最多的时候,二楼国营布匹组的售货员都趁换班跑下来看,回去的路上直咂嘴。
柳氏一整天都站在柜台后头。她本来只打算看着,可顾客里有认老手艺的,非问她坛子怎么挑,酱怎么看成色,她一开口就收不住了,一坛一坛给人讲,讲到嗓子发干,让知夏去倒水,水端回来又忘喝。
下午三点多,一位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顾客买了六个坛子,说是单位食堂要的,走的时候特意回头说:“老太太,你这个豆瓣酱,是我这些年吃过最像样的。下个月我们食堂还来。”
柳氏送人到楼梯口,回来的路上脚步都有点飘。
晚上收柜,乔知夏盘账:副食柜台当日流水一百八十多,木器专柜头一天卖了三十九件,比预想的多出一截。一年的柜租大头早就付清,今天的进项全是净落。她把钱分成两沓,一沓收进包里,一沓塞给娘。
“娘,拿着。”
“给我干啥。”柳氏把手往回推。
“您今天讲了一下午,那些买坛子的,一半是冲您讲的买的。”乔知夏把钱硬塞进娘手里,“这是您的工钱。”
柳氏捏着那沓钱,站在空柜台后头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她把钱仔细揣进最里层的兜,拉了拉衣襟。
一家人推着空板车出大楼,天已经黑透了。乔长贵在门口等他们,看见娘俩出来,迎上去接车把。
豆豆也跟着出来了,一天下来嗓子哑了,还哼着白天的词儿。乔知夏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给他。
“多了。”豆豆往后缩手,“说好的两块。”
“多的三块是奖励。今天好几个人问,打快板那孩子是谁,往后你能不能来,他们还等着听新词呢。”
豆豆捏着钱,猛地咳嗽了两声清嗓子,站直了:
“新词我今晚就编!打竹板,响连天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乔长贵笑着把车往前一推,“上车,回家吃你婶子留的饭。词儿到家再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