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腊月,订单就跟雪片似的飞进乔家的小院。
先是百货大楼的何广进捎来话,说过年的货得比平日备足三成,机关单位包圆了好几批坛坛罐罐。紧接着木器那边也不消停,年跟前时兴翻新家具,十里八乡的人打听着找上门来,一口老柜子改立柜,旧八仙桌换桌面,活儿排到了腊月底。
爹的木匠手艺是家传的,往年只是自己家里打打家具,如今是头一回正经接这么些活。院里搭了个棚子,木料码得整整齐齐,锯末子扫不及,一天下来能积一簸箕。
家里也齐上阵了。娘守着两口水缸腌菜,一天两遍翻缸;知夏白天跑大楼、对账、收钱,晚上回来帮着给家具上桐油;放寒假回来的弟弟知明和妹妹知雪也没闲着,知明拉锯递料,知雪坐在小板凳上给木器扎捆打草绳。一家五口,白天院子里叮叮当当,夜里油灯也是亮的。
活多,人手到底不够。
腊月初十那天,来了个半大小子,十六岁,叫小马,是邻村马家洼的,他爹跟爹有一面之交。小马在院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来,手里攥着一双旧棉手套,冻得鼻头通红。
“乔叔,”他憋了半天,“我爹让我来的。说……说想跟您学手艺。我不要工钱,管口饭就行。”
爹正刨一根檩条,刨子没停,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“会干什么?”
“拉锯、劈柴、和泥……都、都会点。”
“拉一段我瞧瞧。”
小马挽起袖子上前,跟知明搭手拉大锯。一开头的几下毛毛躁躁,锯子歪了,爹咳嗽了一声,小马脸一红,稳住气重新起锯,拉了十几个来回,锯缝又直又稳。
爹把刨子搁下,围着那根檩条转了一圈。
“手笨,肯练。”他说,“明儿把你爹叫来,咱们把话说清楚,”
“叔!”小马急了,“我哪儿不行您说,我改,”
“我是说,”爹瞥他一眼,“拜师得有拜师的规矩。你爹得知道,学艺三年,头一年没工钱,管吃住。能不能成,看你自己。”
腊月十二,小马他爹拎着两瓶酒来了,事情当面议定。第二天一早,小院里摆开了场,爹把他这些年使的家伙什一样样摆在案上:凿子一排,刨子一排,墨斗、角尺、斧子,磨得锃亮。
“这些,往后一样样传给你。”爹说,“可有一条,手艺人,手上的活儿就是脸上的人。学不精,别怪师父不认你。”
小马扑通就跪下了,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父。”
爹受了这三个头,伸手把他拉起来,把那把用得最旧、柄都磨出包浆的凿子塞进他手里。
“头一课,磨凿子。磨不好,别碰木料。”
打这天起,院里就成了师徒加全家的赶工场子。爹带着小马翻新家具,一招一式地教,哪里下凿、哪里顺纹,讲一遍,小马做一遍,做错了挨训,做对了也不夸,顶多说一句“嗯,再来”。知明在旁边看得眼热,嘟囔说自己也想学,爹眼一瞪:“你的书念好再说。”知明不吭声了,第二天拉锯却拉得格外卖力。
娘看着师徒俩,跟知夏嘀咕:“你爹那人,嘴上一句软话没有,昨儿夜里给小马絮了床新棉被,说是库房里冷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知夏笑,“被面还是新扯的。”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赶过去。腊月廿三小年那天都没歇,廿五夜里下了场雪,一家人披着棉袄在棚子里赶一批立柜,桐油的味道混着雪气,灯笼挂在棚柱上,影子一晃一晃。
廿八那天,最后一件活交了货,一辆翻新的八仙桌,桌面上两道老疤,爹让小马挖补了块枣木,纹路对得天衣无缝。主家来取货的时候围着桌子转了三圈,直说看不出是旧的,加付了五块钱。
小马把那五块钱捧着,一路小跑送到知夏手里:“师姐,头一笔,我挣的!”
“你师父说了,学徒头一年没工钱。”知夏把钱收了,又从里头抽出两块塞回他手里,“过年了,拿着买挂鞭。这是师姐给的,不算破坏规矩。”
小马捏着两块钱,咧着嘴直乐。
当天夜里全家围炉盘账。腊月这一个来月,副食加木器加翻新的活计,刨去料钱、给小马扯被子的钱、添置的家什,净进了二百五十块,现钱一千五。娘把钱一沓一沓摆在炕桌上,指头蘸着唾沫数了两遍,数完把钱推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。
“往年过年,”娘把钱一张张码齐,“是拆东墙补西墙,见了谁说话都不敢高声。今年这个年——”她顿了顿,把腰板挺直了,“腰杆是直的。”
爹坐在旁边卷烟,没说话,烟卷好了,划火柴的时候,火光底下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明天廿九,”知夏合上账本,“都歇了。娘,年货我来置,您就管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年三十,”知夏说,“咱去老宅,跟陈伯一块儿贴春联。他说了,门上的对联他早买好了,就等咱家人去贴。”
知雪在旁边举手:“我去打浆糊!”
一屋人各领各的活,灯底下分头忙起来。浆糊要打得稠,刷出来纸才服帖;联要写得正,墨浓了洇,墨淡了飘。这些都是老理,理老,理不旧。
一屋人各领各的活,灯底下分头忙起来。浆糊要打得稠,刷出来纸才服帖;联要写得正,墨浓了洇,墨淡了飘。这些都是老理,理老,理不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