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多，小屋的灯还亮着。
饭桌收拾干净了，变成了账桌。乔知夏把账本摊开在灯底下，一笔一笔地往下念。爹坐在桌边卷烟，娘纳鞋底，知明和知雪挤在一边写作业，作业写完的知雪早把耳朵竖起来了。
“开春头一个月，三节柜台流水五百八，比年前旺季还高。”知夏翻过一页，“木器那头，师傅又收了个徒弟，产能上来了。下乡收货的村子，这礼拜又添了两个。”
屋里一片安静，只有娘拉麻线的嗤嗤声。
“这都是好事。”知夏合上账本，手指压在封皮上，没有立刻抬头，“可我这两天，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爹的烟卷到一半，停了。
“这几个月我算账，越算越明白一个理。”知夏抬起头，“柜台开得再多，那是大楼的柜台。楼里抽两成，柜租年年缴，货进出得看楼里的日子，我忙活一年，说到底，是替大楼养柜台。流水再往上翻，天花板就摆在那儿——看得见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？”娘手里的针停了。
知夏把那句话说出来了。
“咱们开一家自己的店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自己的店？”知明的笔从作业本上抬起来，眼睛瞪圆了。
“门面是自己的，招牌是自己的，卖什么、怎么卖、赚多少归自己，都是咱们说了算。”知夏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，可每个字都是掂过的，“账上的两千五，够了。城里临街的门面，我打听过，南街那一片，有一间半旧的铺子要出手。”
爹把没抽的烟搁在桌角，半天没吭声。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底，又看了看灯。
就在这时，门帘一挑，豆豆钻了进来，手里还揣着他那副竹板。他今天来送大楼捎的字样钱，赶上了后半截。他站在门口，眼睛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，听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开店？！”豆豆的嗓门先炸了。
“小点声，人家都睡了。”娘瞪他一眼。
知明却在这时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拍得作业本都跳了起来。
“我早想说这个了！”他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，“我上回进城，路过南街，看见人家绸缎铺子那个气派！咱们家的货不比谁家差，凭什么就窝在人家楼里那三节柜台？开！姐，我算过，就咱这流水，”
“你算过？”知夏挑眉。
“我……我大体算过。”知明的气势矮了半截，又硬撑起来，“反正亏不了！”
豆豆往前蹿了两步，手举得老高。
“店名我起！”他嗓门压是压下来了，可还是比别人高，“我打快板的，我知道什么词儿上口！店名得让人一听就记住，还得能编进快板里！”
“去去去，”知雪把他的手往下摁，“轮得着你吗，你姓乔吗？”
“我……我可以先起个备用的！”
爹咳嗽了一声。屋里立刻安静下来。
“开店的账，不是你说够就够的。”爹看向知夏，“门面买下来要多少？修缮呢？头一年的周转呢？你账上那两千五，铺子一买，兜里就空了。柜台在楼里，好歹是个稳当进项，你这一下子全押上去，押得起吗？”
知夏没有躲这个问题。
“押得起一半。”她说，“门面我打听了，那间铺子半旧，要价一千六，还能往下谈。谈下来一千四五，留一千做周转。楼里那三节柜台不撤——那是稳的，撤了才叫赌。店是新开的头，两头一起走，店要是头半年立不住，楼里的柜台还养着这个家。”
爹的烟又拿起来了，夹在指头间转了两圈。
“你这账，是琢磨多久了？”
“从签了年度合同那天起。”知夏说，“三个月。”
爹不说话了。他把烟点上，吧嗒吧嗒抽了几口。娘收了针线，两只手叠在膝盖上，一直没吭声。知雪和豆豆大气不敢出，四只眼睛在爹娘和姐姐三个人脸上转来转去。
“娘。”知夏叫了一声。
娘抬起头。灯光底下，她看了闺女很久。
“你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这三年，”娘的声音很慢，“你从摆摊那天起，哪一步不是你先想清楚，家里才跟着走的。赎宅子是这样，进大楼也是这样。”她顿了顿，把叠着的两只手松开了，往膝盖上一按，像给自己下了个劲，“这回，娘也不拦你。”
爹把烟摁灭在桌角的烟灰里，抬起头。
“那就议一议。”他说，“同意开店的，举手。”
知夏先举。知明举得最快，胳膊伸得笔直。豆豆的手举到一半被知雪拽了一下，又倔强地举了回去，知雪自己咬着嘴唇犹豫了两秒，也慢慢举了起来。
爹环视一圈，最后看向娘。
娘坐在那儿，看着这一屋子举着的手，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把自己的右手，从膝盖上抬起来，举到了肩膀那么高。
“五票。”知明数完，一拍桌子，“通过！”
“六票。”豆豆委屈地晃了晃自己举着的手，“不算我的也得让我跟着，店名我起，我白起！”
“行行行，算你一票。”知雪把他胳膊摁下去，“六票。”
爹站起身，走到墙角那个上了锁的木柜前，开了锁，从最里头摸出一个布包，拿回来搁在桌上，一层一层打开——里头是一沓钱，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票据。
“这是我跟你娘这几年攒的体己，三百四。”爹把布包往知夏面前一推，“加上你这个，底气厚一层。”
“爹，这钱，”
“拿着。”爹重新坐下，语气跟往日教徒弟没什么两样，“开店的买卖，本钱不怕多，就怕半道断。你手里有钱，跟人谈价的时候，腰都不一样。”
知夏看着那个布包，没有立刻伸手。
“姐，”知雪小声说，“你要是感动就哭一场，我们不打扰你。”
“谁感动了。”知夏把布包拿过来，和账本收在一处，指尖在布包上按了按，“明天一早，我去南街看那间铺子。爹，您空的话，陪我一起去——您看房子，比我在行。”
“我给你相去。”爹说，“墙、梁、地基，我一眼一个准。”
豆豆已经在边上掰着指头嘀咕上了：“店名，店名……‘乔家酱园’？不对，还卖木器呢……‘乔记南北’？嗯，这个上口，打竹板正好使唤，”
“乔记南北货，”知明摇头，“听着像个杂货铺。”
“杂货铺怎么了！”豆豆不服，“回头我编段词你就知道好不好了——打竹板，响连天，乔记南北在南街前，”
“行了行了，”娘笑着把他往门口撵，“都什么时辰了，词儿回家编去。明天还上学不上？”
豆豆一边被撵一边还在编，词儿出了门还飘进来半句。娘回头把油灯挑亮了些，爹坐在原处没动，看着桌上那沓账本，伸手把它抚平了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，“明天，还得早起看铺子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