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铺子的头一天早上,爹推说工坊里走不开,改派了知明去。
“我?”知明指着自己鼻子。
“你。”爹把一根麻绳往他手里一塞,“你姐谈价,你在旁边听着,长本事。还有,”爹看了他一眼,“你少说话,尤其别一进门就喊‘气派’。”
知明的小名叫大仓,是爷爷起的,说男娃名贱好养活。村里人叫惯了,家里人急了也这么叫。
兄妹俩进城的时候,老街那头已经有三个铺面放出了风声。领路看铺的是个姓佟的中介,四十来岁,嘴皮子极溜,胸口别一支钢笔,一路走一路介绍,话就没停过。
头一个铺面在老街东口。
“二位您看这位置!”佟中介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,声音在空铺子里嗡嗡响,“东口第一家,进城头一眼瞧见的就是它!这前头原先是个绸缎庄,老字号!”
铺子确实不小,两开间,前店后院,青砖到顶。乔知夏前前后后转了一圈,又走到街上,站在街当心左右看了看。
“租金多少?”
“一年四百八!”佟中介伸出四根手指,“东口这地段,这个价,打着灯笼,”
“一年四百八。”知明在旁边倒吸一口气,小声跟姐姐咬耳朵,“姐,这不抢钱吗?咱们楼里三节柜台才多少?”
乔知夏没应声,又问:“这铺子,空多久了?”
佟中介的话头卡了一下。
“也……也没多久。”
旁边修鞋摊的老头一直听着,这会儿低头钉鞋掌,慢悠悠接了一句:“空一年半了。绸缎庄是干不下去走的,东口风大,冬天连个避风的地儿都没有,人下了车都往街里头钻,谁在你这头一家停脚?”
佟中介的脸挂不住了,一个劲儿地使眼色。乔知夏朝修鞋老头点了点头,道了谢,出来。
“这个不成。”出了门她才跟知明说,“贵还在其次,这地方是个过路的口,不是个留人的口。”
“哦,”知明回头又看了一眼,“那老头怎么知道这么清楚?”
“因为他在那儿修了二十年鞋。”乔知夏说,“往后看铺子,别光听中介的,多问门口摆摊的。”
第二个铺面在老街西头的巷子里。
这回佟中介学乖了,一上来先把丑话说了:“这间便宜,一年一百八,屋主急着出手,就是位置……”他领着兄妹俩拐进巷子,“偏了点。”
何止偏了点。铺面缩在巷子中段,前头一条巷子窄得推自行车都费劲,路过的行人步子都不带停的。铺子本身倒是齐整,木门木窗都还结实。
知明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写明白了。
“姐,”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“这地方,莫说卖东西,咱从这儿往外扛一坛酱都得侧着身。”
乔知夏站在巷子口,数了数,一刻钟,打巷口过的人一共十一个,全是赶路的样子,没一个往巷子里看的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哎哎,再看看嘛,”佟中介还不死心,“这价钱真难得,我可以再帮你砍砍,一百六,”
“佟叔,不是价钱的事。”乔知夏说,“这铺子白给我,我都开不起来。没有客,再便宜也是往里搭钱。”
佟中介叹了口气,把小本子掏出来翻:“那……就剩最后一处了。闹市口的,老街正当中,斜对着旧货行。这间要成了,那是真成了;就是——”他话说到一半,自己咽了,搓了搓手,“你们自己看吧。”
铺子在老街正中最热闹的一段,斜对面就是那家旧货行。
兄妹俩到的时候,旧货行门口正有几个伙计在搬一口樟木箱。铺子本身是三间里的一间,门脸朝南,屋里采光好,前后通着,后头还有半间小库房。街面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、打烧饼的,吆喝声一浪接一浪。
“这个好!”知明眼睛一下就亮了,扒着门框往里看,“姐,你看这人流!这儿才是正经做买卖的地方!”
乔知夏没说话,在屋里慢慢转。屋子的梁正,墙也干燥,她走到后头库房,又折回门脸,站在门槛上往街对面看。
斜对面,就是旧货行。招牌是块老匾,字都发黑了。
正看着,旧货行门口一个穿灰褂子的人也正朝这边看。两下里目光一对,那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,很快,可乔知夏看清楚了,那不是看生人的眼神,是警惕。
佟中介在她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位……就是冯三,旧货行的掌柜。老街这一片,收货出货的道道,他手里攥着一半。”
冯三收回目光,转身进了铺子,门帘一甩。搬箱子的伙计们手上的动作,不知不觉都加快了。
“佟叔。”乔知夏收回视线,语气还是平常的,“这间铺子的主人,为什么要出手?”
佟中介迟疑了一下。
“屋主要搬去省城投奔儿子。铺子是好铺子,就是……”他左右看了看,声音更低了,“就是这一段,这些年租户换得勤。开杂货的、开药铺的,都没开过长。人家都说,老街正中的买卖,绕不开对面那一位。收山货的、下乡收旧物的、赶脚拉货的,进了老街先得跟他那儿报个到。你在他对面开铺子,你收什么,他比你还先知道。”
知明在旁边听明白了,脸一沉:“他敢使绊子?”
“使不使的,谁也没证据不是。”佟中介摊了摊手,“反正,买不买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回去的路上,知明蔫了。他背着个布包,踢着路上的石子,越踢越狠。
“三个了。”他数着,“东口的贵,西巷的偏,正中间的又杵在人家眼皮子底下。姐,这老街还有第四处吗?”
“老街就这三处放风。”乔知夏走在旁边,步子不紧不慢,“别的地段,要么没有空铺,要么不成气候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知明站住了,“总不能……总不能不开了吧?昨晚全家都表决了!”
乔知夏没答他,往前走了几步,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老街的方向。日头偏西,街上的人流正密,旧货行那块黑匾在一片铺面里头,确实扎眼。
“大仓。”她忽然叫了他的小名。
“啊?”
“你还记得冯三刚才那眼神吗?”
知明想了想:“记得。跟护食的狗似的。”
“你想想。”乔知夏说,“咱们还没谈价,还没说买,只是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。他一个老街的地头蛇,脸色就变了,转身就进屋,伙计搬东西都慌了。”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怕。”乔知夏说,“一个在老街横了这些年的人,会怕一个站在空铺子门口的乡下丫头,你说,他怕的是什么?”
知明张着嘴,一时没答上来。
“他怕的不是我。”乔知夏把目光收回来,接着往前走,“他怕的是老街这个‘正当中’的位置,落进一个他管不着的人手里。佟叔说,在他对面的租户都开不长。那反过来,”
她放慢了脚步,让知明跟上。
“反过来想,这个铺子,就是老街上最要紧的一颗子。他怕,就说明它值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买?”知明的声音有点发虚,“跟这么个人当斜对门邻居?”
“我没说买。”乔知夏摇头,“我说的是,这一趟没白来。铺子可以慢慢挑,价可以慢慢谈,可老街的格局,今天算是看明白了。”她伸出手,一样一样地掰,“东口是风口的口,西巷是死水的巷,正当中是对峙的眼。这三处,一处都不能急着定。”
知明听得半懂不懂,闷头跟在旁边走了一截,忽然又抬头:“姐,那今晚回家,怎么跟爹娘说?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乔知夏说,“三个都不成心,接着找。开店这事,铺子是头一件大事,急不得。选错了,比不开还麻烦。”
走到街口,雇的驴车还在等着。知明先爬上去,回身要拉姐姐一把,乔知夏摆摆手没让,自己上去了,在车板上坐定,又回头望了一眼老街。
旧货行的方向,那块黑匾的位置,隐约能看见有个人影站在门口,也正朝这边望。
“姐,看什么呢?”
“看路。”乔知夏收回目光,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,“记下来,往后咱们要是从这条街上开张,得先认清楚——这条街上,谁家的门朝哪边开。”
驴车动了,蹄子敲在石板路上,嗒嗒地往城外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