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铺的事缓了三天,第四天,佟中介捎来信儿,说老街又放出一处铺面,位置不东不西,正当街,格局也好,让赶紧去看。
兄妹俩赶进城,铺子门前却已经先站了一拨人。
为首的那位,绸面棉袄,肚子挺着,正是万金贵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和一个拿算盘的先生,正里里外外地量着铺子。
佟中介站在门边,一脸的难堪,见了乔知夏,把她拉到一边,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:“对不住,对不住。信儿是今早才放出去的,万老板的人比你们来得还快。这不,人家连量带算,看着是真要定。”
知明一听就急了:“什么意思?说好的让我们来看,”
“大仓。”乔知夏把他拽住了。
万金贵从铺子里踱出来,手里捏着一串钥匙,眼皮一抬就瞧见了兄妹俩。他脸上的肉动了动,笑着踱过来。
“哟,这不是乔家丫头吗?”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,“你也看上这间了?”
“万老板好快的消息。”乔知夏说。
“我在城西混了三十年,街上有片瓦动一动,我能不知道?”万金贵把钥匙揣进袄兜,“实不相瞒,这间,我要了。价钱嘛,比要价多出五十,屋主高兴,我也就不跟人磨牙了。”
佟中介在旁边搓着手,一句嘴都不敢插。
知明脸涨得通红:“万老板,讲个先来后到——这铺子的信儿是捎给我们的!”
“信儿捎出去了,铺子可没在你名下。”万金贵瞥他一眼,“小子,买卖上头,只有快慢,没有先后。你回去问问你姐,是不是这个理。”
乔知夏没接这个茬,只是看着万金贵:“万老板是打算自己开铺?”
“怎么,我不能开?”
“能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就是好奇。万记货栈在城西,生意做得好好的,三十年的字号,忽然跑到老街来抢一间卖副食的铺面,我是该觉得这铺子值钱呢,还是该觉得,万老板是冲着人来的?”
万金贵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出声来。
“丫头,嘴还是这么硬。”他把袖子一背,“我明人不说暗话。城西货栈那一面,我记着呢。你上回说三个月后再看,行,我看。你进了大楼,我管不着;你要想在老街立门户,”他朝这间铺子扬了扬下巴,“老街的路,窄。”
“多谢万老板把话说明白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万金贵转身要走,又停下,回头补了一句,“对了,另一处,街西头那间挂了半年的,你也别惦记了。屋主老刘是我表亲,那铺子,不租个体户。”
说完他带着人走了,量房的先生抱着算盘一路小跑地跟着。
知明气得原地转了两圈,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:“截胡!这是明抢!姐,他这是成心堵咱们的路!”
乔知夏站在那间已经易主的铺子门前,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知明愣住:“姐,你都这时候了还笑得出来?”
“大仓,你反过来想。”乔知夏说,“一间他要自己用,一间他连租给谁都要伸手管。一个三十年的老掌柜,为堵一个乡下丫头,又出钱又搭人情,还搭上表亲的铺子。你说,他图什么?”
“图……堵死咱们。”
“一个开货栈的,凭什么笃定必须堵死一个卖咸菜的?”乔知夏转过身,“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看得见这坛咸菜往后能长成什么,他怕。他越堵,越说明这条路走对了。”
知明眨巴着眼,慢慢地咂摸出点味儿来,可还是不甘心: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铺子没了是真的。老街拢共这几处,东口西巷不成,正当中杵着个冯三,如今这两处又叫他截了。姐,咱们上哪儿再找去?”
“找。”乔知夏迈步就走,“老街不成,还有别的街。他万金贵的手再长,能盖住全城?”
“可别的街咱们没看中过啊。”
“没看中,是因为咱们原先只盯着老街。”乔知夏脚底下没停,“这三天我琢磨了一路。万金贵肯下这么大本钱堵老街,说明这城里临街的门面,本身就值钱,不止老街一条。走,先找佟叔。”
佟中介还在铺子门口没走,见兄妹俩折回来,脸上讪讪的:“乔家妹子,今天这事,实在是……我吃这碗饭的,两头不敢得罪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佟叔,我不怪你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今日来,是给你递个话,外加托付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万老板多出的那五十块,你照实告诉老街所有放盘的屋主——就说乔家也看过这铺子,往后再有放出来的,乔家照万老板的价,再加一成。”乔知夏顿了顿,“不是我真要跟他抬价,是得让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,有个姓乔的在找铺子,且找得认真。消息放出去了,机会自己会长腿。”
佟中介眼睛亮了:“这一手……妙啊。屋主们一个个都精着呢,一听有人抬价,放盘的只会更多。”
“第二件事。老街之外,城南、火车站那条道、还有集市口的几条街,凡是有空铺面、或者听说要腾铺子的,都给我记下来。看中看不中两说,先得有账可看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!”佟中介掏出小本子,“妹子,不是我奉承你,就万金贵那做派,我干了二十年中介,见得多了。靠堵是堵不出百年字号的。你这买卖,往后有得做。”
出了老街,天色不早了。知明还是有点蔫,走在后头踢石子。
“姐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万金贵说,买卖上头只有快慢,没有先后。这话……是不是也有几分理?”
“有理。”乔知夏说,“所以往后,咱们的耳朵得比他快。他三十年的地头蛇,消息靠人情;咱们没那份人情,就得靠腿勤、靠账清、靠人心。乡下七八个村的货源,车队,楼里的柜台,这些他堵不了。”
知明点了点头,踢出去的那块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。
“走,回家。”乔知夏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今晚跟爹娘禀报,铺子暂时没着落,但仇家先添了一个。”
“这还值得禀报?”
“值得。”乔知夏说,“知道了对手是谁,往后走的每一步,就有个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