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政殿偏殿内的气氛，比起昨日那般热火朝天的初露锋芒，今日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凝重。案几上的茶水换了几轮，热气袅袅升腾，却有些压不住殿内弥漫的那股子紧绷感。
萧玦端坐在正中，目光扫过手中昨日的议事记录，那是沈黎连夜整理出来的，红笔圈出的重点触目惊心：“税银征收繁琐”与“新作物推广乱象”。
“昨日大家吵得痛快，问题也摆在了台面上。”萧玦放下记录，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，“今日咱们不谈虚的，就对着这两个硬骨头下嘴。陈大臣，你昨儿提的税银征管，到底打算怎么个‘简化’法？你说，户部和吏部的都在这儿，能定的当场定，定不了的，朕给你们做主。”
陈大臣闻言，连忙从座位旁捧起一叠早就准备好的草稿，那是他熬了半宿才理顺的思路。
“陛下，户部，老臣昨儿回去琢磨了一宿。”陈大臣推了推官帽，语气诚恳，“如今这收税，最大的毛病就是‘乱’。百姓乱跑，官吏乱催。老臣想着，咱们能不能在各州府的县城，甚至大镇子，设个固定的‘税银征收服务点’？就像那惠民药局一样，挂上牌子，定死日子。”
他在案几上比划着：“以前是一年里头，衙役今天敲锣明天催粮，百姓种地都种不安生。咱们改成‘按季集中征收’，春秋两季，定下具体的十天半月，百姓把粮卖完了，手里有钱了，咱们的服务点也开张了。一来百姓心里有数，二来咱们官府也能集中人手，不用整天派衙役下乡扰民。”
户部尚书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，插话道：“这法子倒是省了差役的脚力钱。只是这申报的表格若是太繁琐，百姓还是看不懂啊。”
陈嘿嘿一笑，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手绘的表格：“老臣想到了。把原来那十几项的户籍、田亩、丁役全砍掉，只留三栏：户主、田亩数、应缴银钱。大字儿印清楚，一目了然。再安排两个识字的吏员在服务点坐镇，谁看不懂，当场问，当场填，绝不刁难。”
“好！”萧玦一拍桌案，“这就叫‘让数据多跑路，让百姓少跑腿’……哦不，是让官府多担待，让百姓少受累。这申报表格的费用，户部出，别让地方官把这成本转嫁给百姓。还有，这账目，必须得有台账，每一笔银子进了哪个柜子，谁经的手，得像那活字印刷一样，清清楚楚，有迹可循。”
解决了税银的问题，萧玦目光一转，看向一旁面色冷峻的杨御史：“杨大人，新作物那头，你昨儿说得狠，今儿有没有招儿治那帮为了顶戴花翎胡来的官？”
杨御史站起身，手中拿着一本薄薄的奏折，语气森然：“陛下，治乱得用重典，但防患于未然更得靠规矩。臣以为，首先得立个规矩：凡推广新作物前，地方官员必须带着懂行的农技师亲自下地，做‘土性检测’。那地适合种稻还是适合种薯，不是看官员想种什么，得看土里能长什么。”
“这土性检测怎么测？凭嘴说吗？”吏部尚书皱眉问道。
“挖土三尺，看土色，尝土味！”杨御史掷地有声，“这咱们的老祖宗都会，现在的官倒不会了？若是这关过了，还得立个规矩——不准强推。百姓愿不愿意种，得立个字据，不能搞那是‘一言堂’。谁要是敢强买强卖，百姓可以直接去府衙击鼓鸣冤，或者往吏部的巡查箱里投信！”
说到这里，杨御史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竹筒状的物件，“臣建议，吏部在各州县的衙门口设个‘直通举报箱’，钥匙直接归巡按御史掌管，地方官无权打开。一旦查实有强制种植、虚报政绩的，立刻摘乌纱，绝不姑息！”
沈黎一直在旁静静地听着，此时忽然开口，声音温和却切中要害：“几位大人的法子都极好，只是臣妾觉得，还得有个‘推一把’和‘兜住底’的办法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挂着的大地图前：“这税银申报的表格，既然要量大、面广，何不用咱们科创工坊新弄出来的活字印刷？那一套模具排好，一天能印几千张，成本比雕版低了不知多少倍。发到每个百姓手里，也就几个铜板的事，这样陈大人的‘简化申报’才能真正落地。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看向萧玦，又扫过众臣：“至于新作物推广，光有‘不准’还不够，得有‘教’。咱们工部培训出来的那些农技师，不能都留在京城里。杨御史说要检测土壤，那就得靠这些农技师去测。种下去了怎么施肥？怎么防虫？也得靠他们教。让技术跟着种子走，百姓尝到了甜头，不用您强求，他们自己就会抢着种。”
这一番话，如同点睛之笔，瞬间将陈大臣和杨御史的方案完美串联了起来。
萧玦听得龙颜大悦，眼神中满是赞赏：“还是皇后想得周全！活字印表格，技师下地头，这就是用科技和人才给新政做撑腰！”
他站起身，环视一周，声音提高了几分：“好了，既然法子都想出来了，那就别磨蹭。朕这就拍板！”
“户部尚书听令！”
“臣在！”
“你牵头，配合工部，用活字赶制新式税银表格。给各地文官下死命令，十天内必须把‘服务点’立起来，‘按季征收’先在三个府试行，出了问题唯你是问！”
“吏部尚书听令！”
“臣在！”
“你联合御史台，制定‘新作物推广核查细则’。那个‘直通举报箱’立刻造起来，发下去。工部那边给你拨二十名农技师，组成巡查组，谁敢在推广上弄虚作假，你就抓谁！”
“微臣遵旨！”
“十日！”萧玦伸出两根手指，目光如炬，“朕只给十天时间，要看到详细的执行计划书摆在朕的案头。计划里要写清楚，哪个点归谁管，哪块地归谁查。若是十天后还是一团浆糊，朕就亲自去各地‘巡查’，到时候谁脸上挂不住，自己心里清楚！”
“臣等领旨！”
众臣齐声应喝，声音在偏殿内回荡。这一次，声音里少了几分以往的惶恐，多了几分有了方向后的笃定。
沈黎看着这群臣子领命散去，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转过头，正对上萧玦那双深邃的眼睛。萧玦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“怎么样，这局棋，算是走活了一步？”萧玦轻声问道。
沈黎微微颔首，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案头的奏折上，而是看向了殿外那片辽阔的天空：“活了一步，但离终盘还远着呢。陛下，咱们刚解决了内务的‘手脚’问题，但这‘脑子’里的沉疴，怕是还在后头等着咱们呢。”
萧玦闻言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，眼神变得深邃如海，低声回应道：“无妨。手脚利索了，就不怕动脑子。哪怕是烂掉的脑壳，朕也能给它换一副新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