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被万金贵截了以后，家里沉了两天。爹娘没说什么，可饭桌上话都少了，知明连石子都不踢了，闷头写他的作业。
第三天晚上，豆豆又来了。
他这阵子来得勤。大楼那边的临时牌子批下来了，一段快板两毛钱，他一礼拜进城三趟，工钱攒了小一沓，都用橡皮筋扎着揣在兜里。今晚他来，是给知夏送大楼的条子，顺便蹭一顿饭。
饭吃完，大人说话，他不掺和，就趴在灶屋的桌上画画。
知夏收拾完碗筷出来，见他趴得脑袋都快贴到纸上了，就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画什么呢？”
“路线图。”豆豆头也不抬，“我爷爷让我画的。他说我如今也吃跑腿这碗饭了，城里乡下哪条道通哪儿，得门儿清，不能光会耍嘴皮子。”
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几页，用饭粒粘成一大张。上头歪歪扭扭画着方框和线条，方框是村子、集市、大楼、货栈，线条是路，旁边还注着字。
“这是咱们村……这是马家洼……这条是进城的大路，这条是绕集市的近道，”豆豆一处处指给她看，“贺师傅车队走的道，我坐他车来回记下来的。这条虚线是贺师傅说雨天不能走的，洼，积水。”
知夏本来看个热闹，目光顺着那些线条走，走到城东那一块，停住了。
“豆豆，这儿，这几条线，怎么都从这个框边上过？”
“这个呀，”豆豆用铅笔头点点那个框，“搬运社的旧仓库。可大了，就这一片，顶好几个铺面。不过早就不搬货了，如今堆的是废品，就是些收来的破烂。我跟你说，我上礼拜还进去撒尿来着，半院子全是锈铁和旧筐，草长得比我还高。”
“搬运社的仓库？”
“嗯，搬运社散伙好些年了嘛。原先他们红火过，后来黄了，那院子就闲着，听说现在归了街道还是归了谁，我也闹不清，光知道里头堆废品的看门老头，一个月挣仨瓜俩枣。我爷爷说，那地方年年赔钱，谁沾谁亏。”
知夏没吭声，把那张纸拿过来，凑到灯底下。
她找了根没点的香，在灶膛里引了火凑上来，就着香头看。豆豆画的线乱，可意思清楚：进城的大路从这儿过，集市那条道从这儿过，贺师傅车队从乡下进城的道，也打这儿边上擦过去。三条线，在搬运社旧仓库那个地方，齐齐地交汇。
而且那地方离老街，走路不到两刻钟。
“豆豆。”知夏忽然开口，“那院子，临街不临街？”
“临啊，临街一面还带个老门脸，原先装卸货用的，可宽了，马车都能赶进去。”豆豆说得兴起，比划起来，“就是破，门脸的墙皮都掉了，那门楼子上原先有字，掉得就剩个‘仓’字了。”
“地方多大，你说顶好几个铺面？”
“那可不止！”豆豆掰指头，“前头院子，后头一溜大库房，库房比大楼一楼还……呃，差不多吧！反正大！”
“运货的道，也都通？”
“通通通！我画的就是这个意思啊，你看，”豆豆把铅笔抢回去，在那框上戳，“贺师傅的车从这儿过都不用拐弯，大路直着就到门口！乡下收的货进城，从东边来，从南边来，都得打这儿附近过。那仓库要是装货，卸车入库，一步冤枉路都不用走！”
屋里静了一小会儿。
豆豆后知后觉地抬起头，看看知夏的脸色，又看看自己那张画满了道道的纸，声音慢慢变小了：
“姐……姐？我是不是……画出什么了？”
知夏没答他，手指头压在那个框上，顺着三条线又走了一遍。
“运费省一半。”她像是在跟自己说，“货从乡下进城的道，跟货从仓库去老街、去大楼的道，在这儿并成一条。车队卸货不用两头跑，乡下来的货先入仓，再按柜台和铺面的要货往外分，地方还比一间铺面大出好几倍。”
“啊？”豆豆瞪着眼，“姐，你的意思是……要那仓库？那地方堆废品的！墙皮都掉光了！万金贵那样的都瞧不上，白给他都不要，”
“他瞧不上，是因为他手里有货栈。”知夏把纸慢慢抚平，“他不用愁放货的地方，他愁的是别人有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是仓库能用，”豆豆的嘴越张越大，“前头那个老门脸，修一修，”
“前头开门脸，后头当库房，一条道把收货、存货、卖货串起来。”知夏接了他的话，“这比在老街上买一间铺子，大。”
“那得多少钱啊？”
“不知道。得先问清楚那院子如今归谁，肯不肯出让，肯不肯租。”知夏站起身，把那张画小心地折起来，折了两折，收进自己的账本里夹好，“豆豆，这张图，姐要了。”
“拿去拿去！”豆豆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，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，“其实……也没画啥，就是瞎画的，我爷爷让练的。”
“你爷爷让你练眼力，你练出来的这个，比快板值钱。”知夏拍了拍他的脑袋，“明后天我进城，你跟我去一趟，你把那地方指给我看，那个看门的老师傅，你也认得吧？”
“认得认得！他姓侯，爱下棋，我爷爷的老棋友！”
“好。”知夏说，“那就先从侯师傅嘴里，把那院子的底问出来。”
豆豆美滋滋地收拾他的竹板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忍不住问：“姐，要是真成了，店名是不是该定下来了？我那个‘乔记南北’，”
“先看地，再起名。”
“哦。”豆豆应了，人出了门，声音又从黑地里飘回来，“那地要真那么大，名字得起个气派点的，我今晚回去接着想！”
知夏站在门口看他跑远，回屋，把油灯挑亮了些，从账本里抽出那张图，又展开铺在桌上。
灯花跳了一下。她就那么坐着，盯着三条线交汇的那个框，看了半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