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乔知夏进了城,豆豆跟着领路。
搬运社在城东,办公室是三间旧平房,院里晾着几件打补丁的工褂。豆豆一路嘱咐:“姐,刘主任那个人,我爷爷说他是个老好人,就是……就是话多。你要是听他讲搬运社当年多风光,你别打岔,讲完了事儿好办。”
接待他们的是刘主任,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工装洗得发白,手指头全是老茧。他一见豆豆就乐了:“老周家的孙子?你怎么摸我这儿来了,你爷爷上礼拜还赢了我一盘棋。”
“刘爷爷好!”豆豆嘴甜,“这位是我姐,乔知夏,我们村的。我姐是……是那个在大楼里三节柜台的乔家!”
刘主任的目光挪到乔知夏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下。
“乔家……哦,”他一拍脑门,“腌菜那个乔家?我婆娘上礼拜还买你家雪里蕻,说比国营厂的入味。姑娘,坐,坐坐,喝茶。这茶是新炒的,不好,凑合喝。”
茶一倒上,刘主任的话匣子就开了。从搬运社当年十二辆板车起家讲起,讲到最红火那年全市的搬运活计他们占七成,讲到后来各厂自己置车、板车淘汰,社员散的散、退的退,如今就剩六七个人看库房、领死工资。
“就那仓库,”他叹气叹到正题上,“前些年让废品站给占了,说好的代销,结果堆那儿三年,处理费倒欠了我们两百多。如今那院子里废品越堆越多,我们想清都清不动,雇人往外运,一车还得倒贴钱。账年年挂红,我这主任,当得臊得慌。”
“刘主任,”乔知夏等他叹完,把话接了进去,“我今天来,就是为那个仓库。”
“仓库?”刘主任一愣,“姑娘,那院子破成那样,你租它做什么?”
“开店,带存货。”
刘主任手里的茶缸停在半道,看看她,又看看豆豆,忽然笑了:“姑娘,不是我看轻你。那院子,墙皮掉了,门脸的字号都掉了,草长得——”
“我去看过外头。”乔知夏说,“梁是好的,墙是砖的,地方大,三条运货的道都打门口过。我干的就是腌菜和木器,货重、占地,正需要这么个大院子。城里的铺面,我看了半个城,没有一处比它合适。”
刘主任放下茶缸,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你说说,怎么个租法?”
“我先说说我打听来的。”乔知夏不慌不忙,“那院子如今是废品占着,处理不掉,一车一车往外运还得倒贴。这笔账,社里年年挂着,对不对?”
刘主任的脸苦下来:“对。去年我们打报告想清库,批下来的钱雇了两辆车,拉了两趟就花完了,里头还有一半没动。今年这报告,我都不好意思往上打了。”
“那我提个双赢的路子。”乔知夏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摊开推过去,“仓库租给我,前头门脸我修缮了开店,后头库房存货。租期,先签三年,租金按年付。这头一条。”
刘主任捏着纸没说话,眼睛在纸上走。
“第二条。”乔知夏接着说,“你们那院里堆的废品,我作价代管处理。”
“你?”刘主任抬起头。
“我作价,我处理,我找人清运。”乔知夏说,“锈铁、旧筐、破木料,各有各的去处——锈铁卖铁匠铺,破筐和碎木头,我木器工坊收了当柴当料,能用的旧木料挑出来还能翻新做东西。我在乡下有车队,有收货的路子,清这院子,比你们雇车便宜一半不止。清出来的地方,归我用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图什么?”
“图快。”乔知夏说,“你们要是自己清,还得两三年、搭几百块。我呢,白得一个大院子,就当出力气换地方。一年之内,那院子里的废品,一件不剩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刘主任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回头喊了一声:“老张!把账本拿来!”
里屋应了一声,一个戴老花镜的会计抱着账本出来。刘主任把账本哗啦翻到仓库那页,指头戳着一串红字,又抬头看看乔知夏,看看纸,再看账本。
“小丫头,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都变了,“你这算盘,打得我们社里都动了心。废品那一摊子,是我心口一块病,你一句话就说要全兜走。”
“兜走不假,可我也有一条。”乔知夏说,“租金,得按那院子如今这个破败样算,不能按它三十年前的行情。修缮的工料,全是我出,三年之后院子还你们,墙是新墙,房顶是新顶,这一条,写进契约里。”
刘主任和老张对视了一眼。
“姑娘,你让我缓两天。”刘主任搓了搓手,“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,得社员们议一议。不过——”他伸出手指头点了点桌上那张纸,“你先把这个方案给我留一份,把话撂这儿:只要社里点头,价钱好说。那院子在你手里能活过来,比烂在我们手里强。”
“成。”乔知夏把方案留下,又补了一句,“刘主任,还有一件事想托您。这城里要是有旁人问起那院子,”
“放心。”刘主任摆摆手,“今天你来的事,出不了这间屋。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,那地方烂了这些年,除了收废品的看一眼,连个野狗都不多去。谁还能想起它来?”
从搬运社出来,日头已经西斜。豆豆一路小跑跟着,嘴就没合上过:“姐!成了?这就成了?”
“没成,是进了门。”乔知夏纠正他,“社员要议,议的时候什么变数都可能有。这三天,谁也别说。”
“那万金贵那边……”
“更要紧的就在这儿。”乔知夏说,“他截我老街的铺子,靠的是耳朵快。这件事,咱们得抢在他耳朵前头。今明两天,让佟叔把别处的铺面消息照常往外放,动静越大越好,”
豆豆眼睛一亮:“声东击西!”
“是把水搅浑。”乔知夏往前走着,“他盯着老街,盯着铺面,就想不到有人看上的是一堆废品。等社员议妥了、契立了,木已成舟。”
姐弟俩走到街口,雇驴车的地方到了。豆豆把她送上车,还不忘问:“姐,等定了,名字到底叫啥?我那几个备用的——”
“回去等信儿。”乔知夏在车板上坐定,朝他摆摆手,“等契立了,头一个告诉你。”
驴车动起来,豆豆站在原地挥胳膊,挥着挥着又把手拢在嘴边喊:“那我先按‘乔记南北’编词了啊,编好了不改了啊!”
乔知夏坐在车上没接话,把怀里那份留了底的方案按了按,回头望了一眼城东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