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员议事的信儿,是第五天头上捎来的。
捎信的是豆豆,他进城打快板,路过搬运社,被刘主任叫住了。刘主任让他带话:社里议过了,方案大体点头,让乔家妹子这两天进城一趟,把契约的细节当面敲一敲。
豆豆一路跑回村,进门就喊:“姐!成了!社里点头了!”
知夏没敢把话说满,第二天一早,揣上方案就进了城。
到了搬运社,刘主任却在办公室里坐着,桌上一杯茶,没动过,凉了半杯。他见了她,先笑,笑得比上回勉强。
“姑娘,坐。”
知夏坐下,看他半天没掏契约,心里先沉了三分。
“刘主任,社里……”
“社里点头了,七个社员,五个举手。”刘主任搓了搓手,“可昨天,来了条子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推过来。纸上的字不多,措辞也客气,可那意思冷冰冰的:城西万记货栈,往后收各家废品,只收相熟主顾的;搬运社那批存货里的破烂,若是转给不相干的外人经手,往后社里的废品,万记一概不收。
落款没写万金贵,盖的是货栈的戳。
知夏把条子看完,放回桌上。
“这批存货里的废品,卖给你们的是废品站。”刘主任叹气,“这些年的规矩,社里攒下的破烂,零零碎碎都走万记的手。条子没来之前,这就是一桩小事;条子一来,这就成了一道坎。姑娘,不是我说话不算数,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把声音放低了。
“是我这个人做社员的主,做不了这一片的主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知夏说,“废品走万记,社里一年能落几个钱?”
刘主任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百来块。社里如今七个人,年底分红就指着这点进项。要是断了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摊开手,“姑娘,你说这算盘,我怎么打?”
“条子什么时候递来的?”
“昨儿下午。”刘主任苦笑,“你们前脚议完,后脚就来了。你说这城里,还有什么是他万金贵不知道的?”
知夏心里把这几天过了一遍。社员议事是关起门来的,可七个社员七张嘴,散了会总有家里人、老邻居。消息漏出去不稀奇,稀奇的是万金贵反应这么快,他显然一直在竖着耳朵。
“刘主任,”她开口,“我问一句。这条子,是断给搬运社看的,还是断给我看的?”
刘主任一怔:“这有分别?”
“有。”知夏说,“他要是真想收你们的废品,条子就该写‘谁的货都收,独不收乔家经手的’。可他这条子写的是——你们只要不把东西给我,废品照收。他不是要跟搬运社断了来往,他是拿你们这三百块,换我不进那个院子。”
刘主任盯着那张条子看了半天,慢慢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”
“所以他心里清楚,那院子落在谁手里,对他是个威胁。”知夏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步,“那咱们就更得把这个算盘打明白。刘主任,我再问一句,社里那批废品,走万记,一年三百;可那院子堆着废品,仓库租不出去、废品清不掉,一年的损失是多少?”
刘主任的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老张在旁边翻账本,翻到仓库那一页,把本子转过来推给他。刘主任低头看了半天,一拳轻轻砸在桌上。
“光雇人清运,去年两趟车就花了七十,还没清出个囫囵地方。院子闲一年,租金一分进不来,里头的破烂还占着地方,这是……这是往里搭啊。”
“条子上三百,账本上倒贴。”知夏说,“刘主任,这笔账,社员们议的时候算过没有?”
“没细算。”刘主任搓着脸,“大伙一听断废品,就先慌了神。三百块是摸得着的,院子里那笔,谁也没往细里盘。”
“那我替您盘。”知夏坐回去,“我照旧租院子,清废品,可这一回,我不白清,我给您把账做圆了:废品作价代管,处理出来的钱,刨去清运的工钱,剩下的跟社里对半分。这笔是活钱,院子一清空,头一年就有;废品断了万记,您那批存货我兜底,往后社里零零碎碎攒的破烂,也走我的道,价钱不会比万记低。”
“你要真这么……”刘主任的话卡了一下,“那万记往后给别家脸色看怎么办?他在城西根子深,我们社里这些人,”
“他把条子递到您这儿,是笃定您会怕。”知夏说,“可这条子上没盖官印,也不是官府的文书。他就是一张纸,赌您不敢驳。刘主任,您要是驳了,他总不能真把搬运社怎么样——你们的废品他收了这些年,也是有得赚的买卖,他真断了,是跟钱过不去,未必断得起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老张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,又戴上,慢吞吞开了口:“主任,我看这丫头说得在理。万金贵那张纸,吓唬人的成分大。真要论起来,废品这道买卖,他求着咱们的份儿,比咱们求他大,城南收破烂的老宋,去年就想接咱们的货来着,是他压着价,咱们才一直走万记。”
刘主任眼睛一亮:“对啊,老宋!我怎么把他忘了!”
“您不是忘了。”知夏说,“您是被那张条子晃了眼。”
刘主任拿着条子又看了看,忽然把它折起来,塞回抽屉,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,最后停在知夏面前。
“姑娘,我把话搁这儿。社里再议一回,这回我拿着账本议,把老宋这条道也摆出来。你那个对半分的章程,写成字儿,明儿给我送来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不过你也得给我留个活口,万一,我是说万一,社员里还有人犯嘀咕,毕竟万金贵那个人,记仇。真到那一步,你们乔家……”
“真到那一步,社里把我的方案退回来就是,我一句怨言没有。”知夏说,“可刘主任,我劝您一句——这一回要是退了,往后这城里再有人想租那院子,先得掂量掂量万金贵乐不乐意。他今天能拿一张纸拦我,明天就能拿一张纸拦别人。这院子,就还得烂十年。”
刘主任站在那儿,没接话,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你先回去。三天,三天之内,我给你个准信。”
知夏从搬运社出来,天阴着,风里带了点雨星子。她走到街口,回头望了一眼那三间旧平房,把袖口里揣的方案留底按了按。
万金贵这张纸,堵得住搬运社一次,堵不住第二回。可她也明白,从今往后,她跟万记那位东家,就没有暗地里较劲这一说了。
雨点落下来了,她加快了脚步,往驴车的地方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