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夏从城里回来那晚,没先跟家里细说,先去寻了贺行舟。
贺行舟这几天正在乡里送料,落脚在村里的大车店。知夏寻过去的时候,他正蹲在店门口修一块车篷布,膝盖上别着一排大头针。
“哟,”他头也没抬,“大晚上的,寻我这修车的?”
“寻你这跑车的。”知夏在他对面的门槛上坐下,把万金贵递条子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。末了她说:“贺师傅,我今晚来,不是求你帮忙,是跟你对个账。”
“对账?”
“车队往后跟我绑定在一处,这种事今天有头一回,往后就有第二回。”知夏说,“你有权知道,跟我做买卖,会招来什么。你要是觉得不划算,这会儿退出,咱们按原合同走完这个季度,两清,我一句二话没有。”
贺行舟把最后一枚大头针别进去,这才抬起头,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我问你,”贺行舟把篷布往旁边一撂,“你今晚来之前,那仓库的事,心里有没有底?”
“有五成。”
“那五成里头,有没有算上我?”
知夏顿了顿:“没算。所以我来了。”
贺行舟咧开嘴笑了,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:“就冲这个,我跟你走一趟。你这个人,有事不瞒着合伙人,光这一条,比你账上那两千五值钱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一道进了城。
到了搬运社,刘主任的办公室里,几个社员已经在等着了——今天就是再议的日子,老张把账本摊在桌上,城南收破烂的老宋也让人捎了口信,说愿意接搬运社的废品,价钱比万记还高两分。
刘主任见了贺行舟,愣了一下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贺行舟,跑运输的。”贺行舟自己拉了凳子坐下,“六辆解放,你们城东这一片,我的车天天打这儿过。刘主任,我今天是来给乔家做保的。”
刘主任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,还是先把难处端了出来:“贺师傅,你的名号我听说过。可这事儿,不光是保人的事。万记那张条子,断的是我们的废品道。社里这点进项……”
“我说三件事。”贺行舟伸出三根指头,“第一件,废品的运。你们往常攒一车,雇车往外送,一车多少运费,你们心里有数。往后我车队全包,一个月一趟变三趟,随攒随清,不用压在院里占地方发霉。运费,我在原价上再让一成。”
老张的算盘珠子当场就拨拉上了。
“第二件,”贺行舟接着说,“乔家清那院子,清运废品的活儿,本该单雇车。这笔钱从我车队走,我按半价收,为啥能半价?回程不空跑。你们那废品拉去城南老宋那儿,回程顺道从乡下拉乔家的货,一趟车挣两趟的钱,让出来的利,就是从空跑里省的。这账,怎么算怎么通。”
屋里几个社员互相看了看,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倒真是……”
“第三件。”贺行舟收回手,往椅背上一靠,“我不是空口白话。我车队跟乔家的约,白纸黑字,长期运输,违约怎么罚都写着。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,乔家租你们的院子,要是她半道撂了挑子、付不起租,她的货在我车上,我压着我的运费给她抵。一个跑运输的,敢拿自己的车轮子给人作保,刘主任,你们还信不过?”
办公室里静了片刻。
刘主任低头看那张账本,看了很久。老张凑过去,两个人低声合计了几句。
“贺师傅。”刘主任抬起头,“你这一来,事情就不是一个丫头租院子的事了,是一条道的事。货有车拉,废品有处去,破烂能变钱——万记那张纸,是一句话;你这个,是六辆车。”
他伸手把抽屉里那张条子拿出来,摆在桌面上,看了最后一眼。
“这张纸,我留着。”他说,“留着给社员们看看,往后做人,得看得清谁是真能办事的。”
说完他站起身,冲老张一抬下巴:“把契约拿来。”
契约是老张连夜誊好的。三年租期,年租一百二,先付一年;废品作价代管,处理所得对半分;三年后院子交还,修缮归乔家出,墙上见新。一条一条念下来,念到一半,那个原先犯嘀咕的社员插了句嘴:“那万记那边,”
“老宋接。”老张说,“我昨儿去城南问过了,老宋明天就派车来看货。”
那社员没再吭声。
念完了,乔知夏在乙方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刘主任代表社里签了字,盖了戳。两份契约,一人一份。
“恭喜。”贺行舟伸手,先跟刘主任握了握,又跟知夏握。
握到知夏这只手的时候,他加了句:“丑话在前头啊,运费让的那一成,我是算准了才让的。回头你要是量跟不上,我随时收回去。”
“量不会跟不上。”知夏把契约折好,收进内兜,按了按,“这院子到手,头一件事就是清库。一个月,我要让三条道上的车,都往那院门口排。”
从搬运社出来,日头正好。贺行舟的解放车停在门口,他爬上驾驶座,又从车窗探出头:“上车,捎你去看院子。契约都签了,得让看门的侯老头认认新东家。”
知夏上了车。车开到旧仓库门口,侯师傅正搬个马扎在门楼底下晒太阳,见车来了,眯着眼认了半天,认出豆豆他爷爷那层的关系,又听刘主任打过招呼,忙不迭地开了锁。
大门吱呀推开,院子豁然敞开。半人高的荒草,成堆的锈铁、破筐、旧木料,一直堆到后头那排大库房门口。
“好家伙。”贺行舟跳下车,站在院子当心转了一圈,“这地方,收拾出来,真能成事。”
“一个礼拜。”知夏站在门楼底下,看着这一院子破烂,像已经看见了别的什么,“我请人,你出车,先把能卖的清出去。一个月后,这儿得换一副样子。”
“行啊,东家。”贺行舟把车门一拍,“说个日子,什么开工?”
“后天。”知夏说,“明天我先回家,跟爹把木工的人手排一排,修门脸要用的料,今晚就得盘出来。”
侯师傅在旁边听着,搓着手凑上来:“新东家,那……那我往后还看这门儿不?”
“看。”知夏回头朝他一笑,“工钱照旧,往后院子忙起来,您这看门的,还得兼着递个茶倒个水呢。”
侯师傅咧开嘴,把马扎往门楼底下一搬,坐得比刚才直溜多了。
